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凤仪宫偏殿,瑞兽吐出的香雾氤氲了满室繁华。皇后一身常服,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,拉着沈芷的手,上上下下端详,语气亲昵中带着怜惜:“芷儿瞧着清减了,可是近来没歇息好?程屹那孩子今日回朝,陛下在乾元殿召见,少不得一番封赏。你们自小的情分,他既平安归来,你也该宽心了。”

沈芷垂眸,颊边适时浮起一层极淡的、恰到好处的红晕,声音温软:“劳娘娘挂心,芷儿一切安好。程将军为国征战,凯旋而归,是朝廷之福。”

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,笑容更深:“什么将军不将军的,很快就是一家人了。本宫听陛下提过,此番北疆大捷,程屹居功至伟,一个侯爵是跑不了的。等他袭了爵,你们的婚事,也该风风光光地办起来了。***去得早,本宫少不得要替你多操心些。”

“多谢娘娘。”沈芷微微欠身,长长的睫毛覆下来,遮住眼底所有情绪。

正说着话,殿外有宫女禀报:“娘娘,威远侯夫人携程将军求见。”

皇后笑道:“正说着呢,人就来了。快请。”

殿门开处,一位衣着华贵、面容端肃的夫人在前,正是威远侯夫人王氏。她身后半步,跟着已换下甲胄、穿了一身石青色云纹锦袍的程屹。洗去风尘,他眉目更显英挺,只是那份疆场带回来的凛冽之气尚未完全褪去,行动间带着武将特有的利落。

他的目光,几乎是进门的一瞬间,就越过殿中诸人,落在了沈芷身上。那眼神复杂,有久别重逢的灼热,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,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,沉在深处,看不分明。

沈芷却已起身,向着威远侯夫人敛衽为礼:“沈芷见过夫人。”姿态优雅,无可挑剔。

“郡主快请起。”威远侯夫人忙虚扶一把,脸上堆起笑容,目光在沈芷与自己儿子之间打了个转,透着满意。

程屹也上前一步,对着皇后和沈芷行礼:“臣程屹,参见皇后娘娘,见过……郡主。”声音有些低哑,是久未好好说话的缘故,那最后的“郡主”二字,吐出来似乎有些艰难。

皇后笑着让他们坐下,闲话几句家常,无非是问些边关辛苦、路途是否平安之类。

程屹一一答了,言辞恭谨,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沈芷。沈芷只是安静地坐着,指尖绕着腰间一枚羊脂白玉佩的丝绦,唇边噙着浅浅的、标准的笑意,并不与他对视。

殿内气氛和乐融融。威远侯夫人适时提起:“屹儿这孩子,性子直,在边关历练一番,倒是稳重了不少。只是这一路回来,身边还带了个人,说是……救命恩人,须得妥善安置。妾身想着,终究是年轻姑娘家,带在身边或有不便,正不知如何是好。”

皇后闻言,略感讶异:“哦?救命恩人?这是怎么回事?”

程屹身形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,随即起身,拱手道:“回娘娘,此事……说来话长。臣在北疆追击残敌时,不慎中伏,身受重伤,险些丧命。幸得一位山中采药的孤女相救,藏匿于其家中悉心照料,方能捡回一命,留下讯息,等到援军。此女于臣有再生之恩,臣不能不顾。此番回京,便将她一同带了回来。”

“竟有此事?”皇后微微动容,“果然是吉人天相。那姑娘现在何处?”

“就在殿外候着。”程屹道,语气里带着一种下意识的回护,“她名唤阿沅,自幼长于山野,不懂规矩礼数,若有失仪之处,还请娘娘与郡主恕罪。”

皇后点头:“宣进来吧,让本宫也瞧瞧,是怎样的好姑娘。”

宫女引着一人进来。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,头发只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绾住,低眉顺眼,脚步细碎,每一步都透着局促与不安。进了殿,也不敢抬头,直接跪伏在地,声音细若蚊蚋:“民……民女阿沅,拜见皇后娘娘,拜见……各位贵人。”

威远侯夫人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。皇后倒是和颜悦色:“起来吧,抬抬头,让本宫看看。”

阿沅瑟缩了一下,这才慢慢抬起头。一张脸算得上清秀,但皮肤粗糙,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,眼神怯生生的,像受惊的小鹿,飞快地扫了一眼上首,立刻又垂下,手指紧紧绞着衣角。

皇后看了片刻,温声道:“是个老实孩子。你救程将军有功,该当重赏。可有什么想要的?或是家中还有何人?”

阿沅头垂得更低,声音发颤:“回……回娘娘,民女父母早亡,家中已无他人。救将军是……是应该的,不敢求赏。”

“既如此,”皇后沉吟,“你于程将军有恩,便是于朝廷有恩。本宫替你做主,你可愿……”

“娘娘。”一直安静旁观的沈芷忽然开口,声音清越,打断了皇后的话。
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。

沈芷站起身,步履轻盈地走到殿中,先是对皇后微微一福,然后转身,面对着程屹,唇边的笑意深了些,却未达眼底。

“程将军,”她开口,语气平静无波,“这位阿沅姑娘,果真是你的救命恩人?”

程屹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发问,怔了一瞬,随即点头,语气斩钉截铁:“自然。若非阿沅,臣早已命丧北疆。此恩,重于泰山。”

“重于泰山……”沈芷轻轻重复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她伸出手,纤长白皙的手指,解向自己腰间。

那里悬着一枚玉佩。羊脂白玉,触手生温,雕琢成精致的葫芦状,寓意“福禄”,系着五色丝绦,丝绦末端,坠着一颗品相极佳的莲子米大小的东珠。这是当年程屹出征前,在朱雀街的饯行宴后,于月下亲手为她系上的。他说:“芷儿,等我封侯,便以十里红妆,迎你过门。以此玉为证。”

玉质温润,此刻贴着她指尖,却隐隐透出一股凉意。

殿内静极了,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皇后、威远侯夫人,甚至地上跪着的阿沅,都望着她。

程屹的瞳孔,微微收缩。

沈芷终于解下了那枚玉佩。她没有丝毫犹豫,手指一松。

“啪——!”

一声清脆到刺耳的裂响,炸开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地面。玉佩摔得四分五裂,葫芦碎裂,丝绦委地,那颗东珠滚落出来,滴溜溜转到程屹脚边,沾了些许尘埃,光芒黯淡。

“程将军,”沈芷的声音,比碎玉更冷,比殿外残留的雨气更寒,“你的救命之恩,自然要好好报偿。至于你我之间……”

她顿了顿,目光掠过程屹骤然苍白的脸,掠过他眼底翻涌的惊愕、不解、乃至一丝怒意,最后,极其短暂地,扫过地上那个蜷缩着、似乎吓呆了的布衣女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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