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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八点四十七分。
手术准备区。
周叙白在刷手。水流冰冷,冲刷他手指,一遍,两遍,三遍。他盯着自己的手,这双手曾抚摸过我的肚子,曾接过1873个新生儿,现在要切开我的尸体,取出子宫,放进林晚晚体内。
镜子里的他,眼睛布满血丝。
王主任走进来,站在他身后。
“你可以拒绝。”王主任说,“没人能强迫医生做违背伦理的手术。”
周叙白没回头。
“她有合同,法律效力。”
“去他妈的法律!”王主任拍水池台面,“这是你妻子!死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妻子!”
“所以她死了。”周叙白关掉水龙头,“活着的时候我没护住她,死了至少完成她的遗愿。”
“遗愿?”王主任冷笑,“周叙白,你认识清辞十年,她是那种用自己尸体报复的人吗?”
周叙白手顿住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王主任压低声音,“这场手术,可能根本不是清辞想要的。有人逼她签了捐献书。”
周叙白转身:“谁?”
王主任递给他一个U盘。
“清辞死前一周给我的。说如果她死了,手术前让你看。”
周叙白接过,手在抖。
他冲进值班室,插上电脑。
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。
标题:《给叙白的最后一课》
点击播放。
我的脸出现。背景是我办公室,时间是两个月前。我穿着白大褂,没化妆,很憔悴。
“叙白,如果你看到这个,说明手术还是要进行了。”
“那我说实话吧。”
“捐献书是我签的,但条款是林晚晚写的。她逼我签,用我弟弟的命。”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——为什么不告诉你?因为告诉你没用。你只会说:‘晚晚很可怜,我们帮帮她’。”
“就像这些年你一直做的那样。”
我笑了笑,笑容苦涩。
“但这次不一样。”
“我在子宫里留了东西。”
“放射性粒子,碘-125,半衰期60天,剂量足以杀死一个成年人。”
“移植后,林晚晚会经历三个阶段:”
“第一阶段,经血变荧光绿——放射性物质排出。”
“第二阶段,镜子里看不见自己的脸——辐射损伤视神经。”
“第三阶段,她怀的孩子会发光——基因突变。”
“很残忍,对吗?”
“但你猜怎么着?”
“林晚晚知道。”
我凑近镜头,眼睛通红:
“她知道子宫里有辐射。但她还是要。因为她活不过三个月了——宫颈癌复发,全身转移。”
“她需要我的子宫,不是为生孩子,是为移植手术后的免疫抑制治疗。那是她最后的机会。”
“所以你看,周叙白。”
“你两个女人都在赌命。”
“我赌你会选我。”
“她赌你会选她。”
“现在,开奖了。”
视频结束。
周叙白瘫在椅子上。
门外传来护士催促:“周医生,手术时间到了。”
他没动。
脑子里在爆炸。
林晚晚癌症复发。
我留了放射性粒子。
两个女人,都在利用自己的死,把他逼疯。
他突然想起我最后一句话。
“我赌你会选我。”
可我已经死了。
死人怎么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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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术室。
观摩室坐满了人。全院医生,媒体记者,还有几个穿西装的人——医疗伦理委员会。
直播屏幕亮着。
左边是我的遗像,黑白照,我在笑。
右边是林晚晚的实时监控,她躺在手术台上,麻醉昏迷。
中间是手术室画面。
周叙白走进去。
他看向我的尸体,躺在旁边手术台,盖着绿布。
他走过去,掀开布一角。
我的脸苍白,但平静。
他俯身,在我耳边轻声说:
“清辞,对不起。”
然后转身。
“开始吧。”
手术开始。
第一刀,切开我的腹部。
旧切口,沿着剖腹产的刀痕。
血流得不多——已经流干了。
周叙白动作很稳,但手在抖。
助手低声说:“周医生,辐射监测仪在报警。”
“继续。”
他分离组织,找到子宫残端。
我的子宫已经萎缩,但形状完整。
他取出,放在托盘里。
粉红色的器官,曾孕育过生命,现在冰冷。
观摩室一阵骚动。
有人小声说:“这合法吗……”
“别说话,看直播。”
周叙白把子宫端到林晚晚手术台。
开始移植。
吻合血管,缝合韧带。
每一步都精准,但机械。
像在完成任务。
突然,林晚晚的监护仪报警。
心率骤降。
“怎么回事?”周叙白问。
麻醉医生检查:“不知道,突然就——”
话音未落,林晚哇地吐出一口血。
荧光绿色的血。
溅在手术单上,像诡异的颜料。
“辐射!”有人喊。
周叙白看向子宫。
子宫表面,渗出淡绿色液体。
“是碘-125。”他喃喃,“她真的放了……”
“停止手术!”伦理委员会的人站起来,“这违反——”
“不能停!”周叙白吼,“停下她会死!”
“继续她会死得更惨!”
争执中,林晚晚又吐出一口血。
这次是黑色的。
她睁开眼睛。
麻醉失效了。
她看着周叙白,眼神涣散。
“叙白……”她声音嘶哑,“好疼……”
“忍一忍。”周叙白手在抖,“马上好。”
“不……”林晚晚摇头,“我不做了……拿出去……把子宫拿出去……”
“现在拿你会大出血!”
“我不管!”林晚晚尖叫,“她在子宫里下了咒!我会变成怪物!”
她挣扎,手术台晃动。
血管吻合处崩开,血喷出来。
溅了周叙白一脸。
温热,腥甜。
他愣住。
那不是林晚晚的血。
血的颜色,气味,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——
三年前那个产妇。
那天他喝了酒,手术失误,产妇大出血死亡。
家属闹事,医院压下来。
他以为没人知道。
但此刻,血的味道唤醒所有记忆。
“周医生!”助手喊,“血压降到40了!”
周叙白回神。
“加压输血!快!”
混乱中,直播屏幕突然切换画面。
不再是手术室。
是我的办公室监控录像。
时间:三个月前。
画面里,林晚晚和我对峙。
她甩给我一份文件。
“签了,不然你弟弟的公司明天就破产。”
我翻开,是遗体捐献书。
“你要我的子宫?”我问。
“对。”林晚晚笑,“反正你快死了,废物利用。”
“周叙白知道吗?”
“他不需要知道。”林晚晚俯身,“沈清辞,你赢了七年,该还了。”
我看着文件,很久。
然后抬头。
“我可以签。”
“但有条件。”
“我要你保证,手术后,放过周叙白。”
林晚晚愣住:“什么?”
“他爱你,我知道。”我苦笑,“我死后,你好好对他。别让他知道这些脏事。”
林晚晚表情复杂。
“你……爱他到这种地步?”
“不爱了。”我签下名字,“但我答应过他妈妈,要护他一辈子。”
录像结束。
手术室死寂。
所有人看向周叙白。
他站在原地,满脸是血。
像个小丑。
林晚晚还在**:“叙白……救我……”
他低头看她。
眼神陌生。
“你逼她签的?”
林晚晚哭:“我没有……是她自愿……”
“录像就在那里!”
“那是伪造的!”林晚晚尖叫,“沈清辞恨我!她在陷害我!”
周叙白笑了。
笑得比哭难看。
“对,你们都陷害我。”
“我妻子,我妹妹,我母亲。”
“全世界都在陷害我。”
他放下手术刀。
“手术继续。”
“但林晚晚,从今往后,你不是我妹妹。”
“你是我的病人。”
“仅此而已。”
他重新拿起器械。
手稳了。
眼神冷了。
像台机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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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术完成。
子宫移植成功。
但林晚哇被送进隔离病房——辐射污染。
周叙白走出手术室,脱掉手术服。
王主任在门口等他。
“看这个。”
递给他一份报告。
我的尸检报告。
死亡原因那一栏,被红笔圈出:
“肝素过量导致凝血功能障碍,但患者体内同时检测到高剂量鱼精蛋白——肝素拮抗剂。”
周叙白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有人给清辞注***鱼精蛋白,抵消了肝素的作用。”王主任声音发颤,“她的血本来能凝固的,是有人不想让它凝固。”
周叙白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谁?”
“手术室里的人。”王主任盯着他,“那天晚上,除了产科团队,还有一个人进过手术室。”
“谁?”
“林晚晚的主治医生,陈教授。”
周叙白想起,陈教授是林晚晚的舅舅。
也是我癌症的主治医生。
“他有钥匙……”
“对。”王主任说,“而且,清辞死前最后一通电话,是打给陈教授的。通话时间两分钟,录音在这里。”
他播放录音。
我的声音,虚弱:
“陈教授,我答应你……不追究晚晚的事……”
陈教授:“很好。那笔钱会打到你弟弟账户。”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死后,让周叙白亲手做移植手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我笑了,笑声凄惨:
“因为我要他记住。”
“他每缝一针,都是在缝我的棺材。”
录音结束。
周叙白靠着墙,滑坐下去。
原来我连死都在算计。
算计他,算计林晚晚,算计所有人。
王主任蹲下来,拍拍他肩。
“清辞不是报复。”
“她是在教你最后一课。”
“什么课?”
“医者不能自医。”王主任说,“爱人不能自爱。”
他站起来,离开。
周叙白坐在地上,很久。
直到手机震动。
未知号码发来短信:
“周医生,想知道清辞为什么选今天死吗?”
“因为七年前的今天,你们第一次约会。”
“她说,要从开始的地方结束。”
他抬头。
窗外阳光刺眼。
他突然想起,七年前今天,他带我去天文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