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清的“冥府顾问办公室”被安排在冥王主殿旁边的一个偏殿。与其说是办公室,不如说是个小型刑……呃,诊疗室。阴森的石壁,跳动的鬼火照明,唯一像现代家具的,是她强烈要求后,白珏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套浅灰色布艺沙发和一张矮几。
此刻,玄煌就坐在那张对他来说明显有些局促的沙发上。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墙角的鬼火都黯淡了几分,那双幽紫的眸子冷冷地盯着晏清,仿佛在思考从哪里开始拆解这个胆大包天的人类。
“本座的时间很宝贵。”他开口,声音像是结了冰碴。
“我理解,玄先生。”晏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,尽管手心在冒汗。她无视了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杀气,将一个铺着细沙、旁边摆满了各种微缩物件(有宫殿、树木、武器、甚至还有Q版的神怪和小人)的木盘推到他面前。“今天我们先尝试一种叫做‘沙盘游戏’的方法。您可以随意使用这些物件,在沙盘里构建任何您想要的场景。没有对错,只是表达。”
玄煌垂眸,嫌恶地瞥了一眼沙盘里那个顶着光圈、笑得傻气的小天使模型。“幼稚。”
“很多时候,我们内心深处被理性压抑的想法,会通过这种‘幼稚’的方式呈现出来。”晏清不为所动,“这有助于我们理解您‘厌世’情绪的根源。”
玄煌冷哼一声,但出乎意料地,他没有拂袖而去。修长苍白的手指在那些微缩物件上空悬停片刻,最终,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力量,抓起代表“冥府”的黑色城堡,重重砸在沙盘中央。接着,他又抓起代表“天界”的闪耀宫殿,狠狠摁在沙盘最远的角落,几乎要按出盘外。
然后,他在冥府和天界之间,用沙子堆起了一座高高的、充满裂痕的山脉。
晏清默默观察着。强烈的对立,巨大的隔阂。
“能说说您构建的这个场景吗?”她引导道。
玄煌盯着沙盘,眼神晦暗难明,沉默了近一分钟,才用一种极其压抑的语调开口:“那座山,是本座劈开的。”
晏清心中一动,没有打断。
“数万年前,神界与人界、冥界的通道尚未完全隔绝。”他的声音带着古老的回响,“那时,本座与……如今坐在天上那个位置的,是兄弟。”
这个开场白让晏清屏住了呼吸。神界兄弟阋墙?这可是惊天秘闻!
“他崇尚秩序,绝对的秩序。认为万物都应按照既定规则运转,情感是多余的干扰,混乱是必须清除的毒瘤。”玄煌的语气里充满了讥诮,“而本座认为,生死轮回,善恶交织,人性的复杂,世界的偶然,正是天地活力的来源。试图用一套僵死的规则框定一切,本身就是最大的荒谬。”
“理念之争。”晏清轻声总结。
“理念?”玄煌嗤笑,“那次冲突,几乎打碎了半个神界。最终,本座一剑劈开了连接神冥两界的擎天峰,带着愿意追随的部属,入了这冥界,执掌生死轮回。他则高居九天,维护他的‘天道秩序’。”
他指向沙盘中那座裂开的山:“自此,神冥隔绝,兄弟……陌路。”
晏清看着沙盘里那充满象征意义的布局,心中了然。这不仅仅是地理的隔绝,更是情感和理念的彻底决裂。一位追求绝对秩序的天帝,一位掌管着生死混乱本质的冥王。这矛盾,几乎是无解的。
“所以,您认为您的兄长,以及他所代表的那套僵化秩序,是让您感到‘一切毫无意义’的重要原因之一?”晏清尝试引导他深入认知。
玄煌猛地抬头,幽紫的瞳孔缩紧:“你在试图分析本座与他的关系?”
“我在试图理解您的世界,玄先生。”晏清迎着他的目光,毫不退缩,“您将他的宫殿放在如此遥远且排斥的位置,这本身就在表达强烈的情绪。但您是否考虑过,这种长达数万年的对立和隔阂,或许也强化了您‘孤独执政者’的自我认知,从而加剧了您的无意义感?”
她顿了顿,抛出更尖锐的问题:“换句话说,您对当前‘存在’的厌倦,有多少是源于冥界工作本身,又有多少,是源于这场未和解的、与至亲的旷日持久的冷战?”
玄煌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危险起来,偏殿里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,沙盘表面甚至开始凝结白霜。他死死盯着晏清,仿佛下一秒就要让她神魂俱灭。
“你、在、教、本、座、做、事?”他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带着***之威。
晏清的心脏狂跳,但职业素养让她硬撑着没有后退。“不,我在帮助您看清自己的内心。认知行为疗法认为,改变情绪和行为的关键,在于识别并调整那些根深蒂固的、失真的‘核心信念’。”
就在这剑拔弩张、一触即发的时刻——
“轰!”
偏殿那扇沉重的、加持了无数禁制的石门,被人用狂暴的力量猛地撞开!碎石飞溅,烟尘弥漫。
一个身影如同燃烧的陨石般冲了进来。来人一身赤红铠甲,头发如同跳动的火焰,面容英俊却充满了暴戾之气,手中握着一柄缠绕着地狱火的长枪。
“玄煌!”他声如洪钟,带着滔天的怒火,长枪直指沙发上的冥王,“果然是你!为了你那该死的厌世情绪,竟敢私下吞噬转生灵体,破坏轮回铁律!证据确凿,你还有何话说!”
玄煌缓缓站起身,刚才针对晏清的怒火似乎找到了新的、更具体的靶子。他看着闯入者,眼神冰冷刺骨,比面对晏清时更加骇人。
“赤燎,”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碾碎一切的威严,“谁给你的胆子,擅闯本座禁殿?”
名为赤燎的炎狱之主毫不退让,枪尖的地狱火燃烧得更加炽烈,他怒吼道:“少摆你的冥王架子!轮回司的监控法阵不会错!那些灵体消失时残留的能量痕迹,就是你的冥寒神力!你还想抵赖?!”
他猛地转头,充满杀意的目光扫过站在一旁、脸色发白的晏清,嗤笑道:“怎么?还找了个脆弱的人类女子在身边?这就是你新的消遣?”
玄煌的耐心似乎彻底耗尽,他周身开始凝聚肉眼可见的黑色冰晶风暴,整个偏殿都在剧烈震动。
“赤燎,”他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最底层,“你,找,死。”
晏清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惊天指控和两位冥界大佬的恐怖对峙,只觉得头皮发麻。
她的病人,成了头号嫌疑人。
而她的诊疗,似乎才刚刚开始,就被迫卷入了这场足以打败冥府的风暴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