...
时庆彦觉得喻常青这人有点烦。
具体哪里烦，他也说不上来。
反正就是看见喻常青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吃面，连汤都要一小口一小口喝干净的样子，他心里就莫名其妙地冒火。
“吃完了吗？”时庆彦敲了敲桌子，“都等你十分钟了。”
喻常青抬头看他，嘴唇被热汤熏得有点红。
“快了，”他说，“这汤挺好喝的，你要不要尝尝？”
时庆彦别开脸：“不喝。”
他摸出烟盒，抽出一支叼在嘴里，刚要点火，喻常青的手就伸过来了。
“店里不能抽烟，”喻常青把他嘴里的烟轻轻抽走，“对别人不好。”
时庆彦瞪着他，喻常青却只是把那支烟仔细地收进自己的烟盒里，然后继续低头喝汤。
这就是时庆彦觉得喻常青烦的原因之一。
这人总是这样，管东管西，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。
他们是在打工的地方认识的。
时庆彦在酒吧做调酒师，喻常青是隔壁书店的店员。
酒吧关门晚，有时候时庆彦下班，正好碰上喻常青来买宵夜，一来二去就熟了。
说是熟了，其实也就是能一起吃饭的关系。
时庆彦没觉得他们有多亲密，但喻常青好像不这么想。
“走吧，”喻常青终于吃完了，拿起纸巾擦嘴，“今天轮到你付钱了。”
时庆彦皱眉：“凭什么？”
“上周二我帮你那份付了，”喻常青说，“你说下次还我。”
时庆彦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。
但喻常青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，他只好匆匆付了钱跟上。
外面下着小雨，时庆彦没带伞。
喻常青撑开一把黑色的伞，往他这边偏了偏。
“靠过来点，”喻常青说，“你肩膀湿了。”
时庆彦不情愿地往伞下挪了半步。
他们并排走着，胳膊偶尔碰在一起。
喻常青身上有股淡淡的墨水味，混着雨水的清新，不难闻，但时庆彦还是往旁边让了让。
“你明天几点下班？”喻常青问。
“干嘛？”
“我拿到两张电影票，朋友给的，”喻常青说，“要不要一起去？”
时庆彦想拒绝。
他最讨厌看电影，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两个小时不能动，简直受罪。
但喻常青接着说：“是动作片，你上次说想看的那部。”
时庆彦愣了一下。
他确实提过想看那部电影，但只是随口一说，自己都快忘了。
“几点？”他问。
“晚上十一点那场。你十点半能下班吗？”
“应该可以。”
喻常青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雨下大了，路上的行人都跑起来。
时庆彦感觉喻常青把伞又往他这边挪了挪，自己的右肩完全暴露在雨里。
“你的衣服湿了。”时庆彦说。
“没事，快到了。”
他们住的地方离得不远，隔着一条街。
时庆彦租的是老小区的一室户，喻常青住在对面新建的公寓楼。
到了时庆彦楼下，喻常青把伞递给他：“你拿上去吧，我跑两步就到家了。”
时庆彦没接：“你自己用，我跑进去就行。”
他没等喻常青回答，直接冲进楼里。
回头时，喻常青还站在原地，看着他。
“明天见。”喻常青说。
时庆彦挥挥手，转身上楼。
他的房间很乱，衣服扔得到处都是。
时庆彦踢开地上的几本书，倒在沙发上。
手机响了，是喻常青发来的消息：“到家了。”
时庆彦没回。
他把手机扔到一边，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喻常青这个人，怎么说呢，和他完全不是一类人。
时庆彦脾气急，说话直，做事风风火火。
喻常青却总是慢吞吞的，说话温和，做事细致。
时庆彦喜欢热闹，周末要么和朋友喝酒，要么去打球。
喻常青却可以一整天待在书店里，安安静静地看书。
这样的两个人，能成为朋友也挺奇怪的。
第二天上班，时庆彦一直想着电影的事。
他有点后悔答应了。
和喻常青看电影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。
晚上客人少，他靠在吧台上玩手机。
同事小李凑过来：“今晚有约会？”
“没有，”时庆彦头也不抬，“看个电影。”
“和谁啊？是不是上次来找你的那个书店小哥？”
时庆彦皱眉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猜的，”小李笑嘻嘻的，“他经常来看你，对吧？”
时庆彦没接话。
喻常青确实经常来，有时候给他带午饭，有时候只是过来坐坐，喝杯水就走。
“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？”小李压低声音。
时庆彦瞪他一眼：“别胡说。”
“我没胡说，”小李说，“他对你多好啊，天天来送吃的。上次你感冒，他还特地买药送来。”
时庆彦不想继续这个话题：“干活去。”
十点半，时庆彦准时下班。
出门就看见喻常青站在路边，手里拿着两杯饮料。
“给你，”喻常青递过一杯，“冰可乐，无糖的。”
时庆彦接过来。
他确实只喝无糖的冰可乐，但没想到喻常青连这个都记得。
电影院不远，他们走路过去。
夜晚的风吹过来，有点凉。
时庆彦穿着短袖，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“冷吗？”喻常青问。
“不冷。”
喻常青还是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他：“穿上吧，感冒刚好。”
时庆彦想拒绝，但喻常青已经把外套塞到他手里。
他只好穿上。
外套上有喻常青的味道，淡淡的，和他的人一样温和。
电影还不错，打斗场面很精彩。
时庆彦看得投入，连爆米花都忘了吃。
散场时已经凌晨一点多。
他们随着人流往外走，时庆彦还沉浸在情节里，滔滔不绝地讲着最喜欢的几个镜头。
喻常青安静地听着，偶尔点头。
走到电影院门口，时庆彦才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：“抱歉，我话太多了。”
“没关系，”喻常青说，“我喜欢听你说这些。”
他的语气很自然，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时庆彦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。
回家的路上，他们都没怎么说话。
到了时庆彦楼下，喻常青停下脚步。
“下周我可能要搬家了。”他说。
时庆彦愣了一下：“搬去哪？”
“不远，就隔壁街。房东要卖房子，不能再租给我了。”
时庆彦点点头，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他其实不太在意喻常青搬到哪里，反正他们见面也不多。
但喻常青看着他的眼神，让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。
“需要帮忙吗？”他问。
喻常青笑了：“不用，东西不多。就是......以后不能这么常见面了。”
时庆彦想说“那又怎样”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确实不会想念喻常青，但想到以后没人给他送饭、没人记得他爱喝什么饮料，心里居然有点空落落的。
“还是可以见的，”他说，“又不远。”
喻常青点点头。
“那我上去了。”时庆彦转身上楼。
回到家，他脱下喻常青的外套，发现口袋里有什么东西。
掏出来一看，是一小包糖果，是他喜欢的那种水果糖。
他盯着那包糖看了很久，最后拆开一颗放进嘴里。
很甜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时庆彦没见到喻常青。
书店那边说他请了假，大概是去准备搬家了。
时庆彦的生活和以前一样，上班、下班、和朋友喝酒。
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周五晚上，他一个人在家喝酒。
手机响了，是喻常青。
“能来帮我一下吗？”喻常青的声音有点喘，“书架倒了，书撒了一地。”
时庆彦放下酒杯：“受伤了吗？”
“没有，就是东西太多，我一个人收拾不过来。”
时庆彦说了声“马上到”，抓起外套就出门了。
喻常青的新家确实不远，走路十分钟就到了。
门没关，时庆彦推门进去，看见客厅中间倒着一个大书架，书散落得到处都是。
喻常青蹲在地上，正试图把书架扶起来。
他穿着旧T恤，脸上有汗，看起来有点狼狈。
“我来。”时庆彦走过去，和他一起把书架扶正。
“谢谢，”喻常青喘着气，“我想把它挪个位置，结果没稳住。”
时庆彦没说话，开始帮他捡书。
喻常青的书很多，各种类型的都有。
时庆彦一本本捡起来，拍掉灰尘，按大小整理好。
“你吃饭了吗？”喻常青问。
“吃了。”
其实他没吃，但不想麻烦。
喻常青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，转身进了厨房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。
“吃吧，”他说，“你肯定没吃。”
时庆彦想反驳，但面条的香味让他闭上了嘴。
他接过碗，大口吃起来。
喻常青坐在他对面，继续整理书籍。
他的动作很轻，生怕把书弄坏。
“这本，”时庆彦拿起手边的一本书，“你看过吗？”
那是一本关于天文学的书，封面是深邃的星空。
喻常青抬头看了一眼：“看过。你喜欢的话可以拿去看。”
时庆彦翻了几页。
书里全是各种星系的图片和介绍，文字很深奥，他看不太懂。
“我不喜欢看书，”他把书放下，“看着就头疼。”
喻常青笑了：“我知道。但这本书的图片很漂亮，你可以只看图。”
时庆彦又拿起书，翻到一页特别漂亮的星云图。
确实很美，像打翻的颜料盘。
他们一个吃面，一个整理书，谁也没说话。
房间里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吃面的声音。
时庆彦突然觉得，这样的安静也挺好。
吃完面，他帮喻常青把剩下的书整理好。
书架重新立起来，书本整齐地排列着，客厅看起来像样多了。
“谢谢，”喻常青说，“没有你，我真不知道要弄到什么时候。”
时庆彦摆摆手：“小事。”
他看了看时间，快十一点了：“我该走了。”
喻常青送他到门口：“下周书店重新开业，你来吗？”
“看情况吧。”
喻常青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
时庆彦下楼，走出小区。
夜风很凉，他裹紧外套，突然想起喻常青的外套还在自己家里，洗好了但一直忘了还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喻常青的窗户还亮着灯，一个人影站在窗边，似乎在看他。
时庆彦举起手挥了挥。
窗边的人影也挥了挥手。
回家的路上，时庆彦一直在想喻常青的事。
这个人明明和他完全不同，为什么他们能相处得这么自然？
他想不明白。
到家后，他给喻常青发了条消息：“外套还在我这里，下次给你。”
喻常青很快回复：“好。晚安。”
时庆彦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，最后也回了一句：“晚安。”
他躺在床上，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喻常青的样子：喝汤时微微发红的嘴唇，雨中湿透的右肩，整理书籍时专注的侧脸。
时庆彦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上有喻常青外套留下的淡淡气味。
他觉得自己可能有点问题。
为什么老是想着一个男人？
但转念一想，喻常青确实是个很好的人。
细心，温柔，记得他所有的小习惯。
时庆彦坐起来，拿起手机。
他翻看和喻常青的聊天记录，大部分都是喻常青先找他，问他吃饭没，下班没，感冒好点没。
他很少主动联系喻常青。
时庆彦放下手机，重新躺下。
他决定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。
喻常青只是朋友，一个稍微有点烦人但还不错的朋友。
对，就是这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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