...
雨夜，黑得如同被浓墨浸透的绸缎。
周子恒推开车门，冰凉的雨水瞬间打在脸上，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。他裹紧风衣，快步走向那栋掩映在梧桐树后的独栋别墅——他和前妻林薇曾经的“爱巢”，如今只剩他一人独居。
不，还有她。
门廊下，一个窈窕的身影静静站着，背对屋内暖黄的灯光，轮廓在雨中显得朦胧而不真实。
“怎么站在外面？当心着凉。”周子恒快步上前，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关心。
苏婉转过身，柔和的灯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，雨水在她发梢凝成细小水珠，将落未落。
“想等你。”她声音轻柔如羽毛拂过，“雨声好听。”
周子恒笑了笑，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水珠，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锁骨。苏婉微微颤抖，不是冷的，是一种更深层的反应。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，暖空气扑面而来，带着淡淡的檀香味——那是林薇生前最喜欢的香。周子恒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。
“喝点什么？”他脱下湿透的外套，随意搭在沙发上。
“红酒，可以吗？”苏婉已经走到酒柜前，熟稔地取出一瓶波尔多，“你这里的好酒还是这么多。”
“林薇买的。”周子恒随口答道，视线追随着苏婉摇曳的身姿。
她今天穿了件深红色的连衣裙，领口开得恰到好处，既不过分暴露，又引人遐想。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，像深夜绽放的***，美艳而危险。
酒杯相碰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庆祝什么？”苏婉歪着头，眼神里藏着钩子。
“庆祝...”周子恒抿了口酒，靠近她，“庆祝今晚你在这里。”
暖昧的空气在两人之间流动，与窗外渐大的雨声形成奇妙的合奏。苏婉轻笑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，目光却飘向楼梯的方向。
“她...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吗？”
这个“她”不需要解释。
周子恒的眼神暗了暗，随即恢复正常：“离婚协议已经签了，房子归我。她现在应该...”他顿了顿，“在某个地方开始新生活吧。”
“你恨她吗？”苏婉的问题直白得令人不适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周子恒避而不答，伸手揽住苏婉的腰，“现在我心里只有你。”
这句话半真半假，苏婉听得出来，但她选择相信她想相信的部分。她顺势靠近，将头靠在周子恒肩上，呼吸喷在他的颈侧。
“子恒，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我们也会像你和她一样...”苏婉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，“开始时那么美好，结束时那么难堪。”
周子恒收紧手臂，将苏婉完全拥入怀中。她的身体柔软温热，与林薇的瘦削坚硬截然不同。林薇从来不会这样小鸟依人，她永远挺直脊背，眼神锐利如刀，仿佛能剖开他所有的伪装。
“我们不会。”他在苏婉耳边低语，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，“你和她不一样。”
这句话倒是真的。
苏婉满足地叹息，手指在周子恒胸口画着圈：“今晚我留下？”
这不是疑问句，是带着钩子的邀请。
周子恒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越过苏婉的肩膀，落在客厅角落的钢琴上。那是林薇的钢琴，她已经三个月没碰过了，琴盖上积了一层薄灰，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说，声音有些干涩。
两人相拥着上楼，脚步声在空荡的别墅里回响。周子恒感觉到苏婉的身体紧贴着他，感受到她逐渐加速的心跳。他自己又何尝不是？但这份悸动中，混杂着难以言喻的不安。
主卧室还保持着林薇离开时的样子。浅灰色的床单，同色系的窗帘，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《百年孤独》。一切都整洁得过分，像博物馆的陈列室，而非有人居住的房间。
苏婉的目光扫过房间，眉头微蹙：“这里...全是她的痕迹。”
“明天就换。”周子恒承诺，“全部换成你喜欢的。”
这话取悦了苏婉。她转身环住周子恒的脖子，主动吻上他的唇。吻很热切，带着红酒的醇香和一种孤注一掷的意味。周子恒回应着，手滑进她的衣襟，触到温热的肌肤。
突然，一道闪电划破夜空，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。
两人同时僵住。
闪电的瞬间强光中，周子恒似乎瞥见窗外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——一个模糊的影子，在雨中静立，面朝他们的方向。
“怎么了？”苏婉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。
“没什么。”周子恒强迫自己放松，“打雷吓到了。”
他走向窗前，拉上厚重的窗帘，隔绝了外面的风雨。但那个影子在他脑中挥之不去——是树影吗？还是...
苏婉从背后抱住他：“别看了，过来。”
她牵引着他回到床边，动作轻柔却坚定。裙子滑落在地，像一滩深红的血。周子恒深吸一口气，将脑中的杂念抛开。此刻，他需要专注于眼前这个女人，这个能让他忘记过去、忘记林薇的女人。
事毕，苏婉沉沉睡去，呼吸均匀绵长。周子恒却毫无睡意，睁眼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。黑暗中，那盏灯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，像一个悬挂的头颅。
他又想起了那个影子。
轻轻抽出被苏婉枕着的手臂，周子恒起身下床，赤脚走到窗前。他拉开一条缝隙，向外望去。
雨势渐小，但夜色更浓。花园里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晃，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。树影间，似乎有什么在移动。周子恒眯起眼睛，努力辨认。
什么都没有。只是树，只是风，只是夜。
他正要拉上窗帘，眼角余光却捕捉到花园角落的一点红光——忽明忽暗，像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是烟头。
有人在花园里抽烟。
周子恒的心脏狂跳起来。他屏住呼吸，仔细盯着那点红光。它持续了大约一分钟，然后被掐灭，消失在黑暗中。
可能是邻居，他试图说服自己。可能是晚归的路人，在屋檐下躲雨抽烟。
但理智告诉他，这个时间，这种天气，邻居不会出现在他的花园里。更何况，那栋别墅自林薇搬走后，就一直空着。
周子恒轻轻关上窗，锁死。他回到床边，看着熟睡的苏婉，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。今晚的一切都透着诡异——苏婉突然到访，她那些关于林薇的问题，窗外的影子，花园里的烟头...
还有林薇本人。
他们已经三个月没有联系了。离婚协议是通过律师完成的，财产分割清晰利落。林薇拿走了大部分存款和车，他留下了这栋房子。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律师事务所，林薇穿着一身黑，面无表情地在文件上签字，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，甚至没有看他一眼。
“我会过得很好。”那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，语气平静得可怕。
周子恒本以为离婚后的自己会感到解脱。这段婚姻早已名存实亡，两人从相爱到相杀，用了五年时间。林薇的控制欲，她的疑神疑鬼，她总想掌控他的一切——工作、社交，甚至思想。离开她，他应该如释重负。
但此刻，在这雨夜，在这栋充满林薇痕迹的房子里，他却感到一种被监视的压迫感。
仿佛她从未离开。
周子恒甩甩头，试图摆脱这些阴郁的想法。他走到浴室，打开水龙头，用冷水泼脸。镜中的男人眼下有淡淡的乌青，眼神疲惫而警觉。三十七岁，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，他却感觉自己已经老了十岁。
洗手台上还放着林薇的护肤品，整齐地排列着。周子恒盯着那些瓶瓶罐罐，突然伸手将它们全部扫进垃圾桶。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“子恒？”卧室传来苏婉睡意朦胧的声音。
“没事，不小心打翻了东西。”周子恒回应，声音出奇地平静。
他清理完碎片，回到卧室。苏婉半坐在床上，被子滑落至腰间，露出光滑的肩膀。在昏暗的光线中，她的眼神清澈而锐利，全然不像刚刚醒来的样子。
“你做噩梦了？”她问。
“没有，只是睡不着。”周子恒躺回她身边，“抱歉吵醒你了。”
苏婉没有追问，只是重新依偎进他怀里。这一次，她的手臂环得很紧，像怕他消失似的。
“子恒，你爱我吗？”她突然问，声音闷在他的胸口。
周子恒迟疑了一瞬。
“当然。”他说，手指梳理着她的长发。
“那就好。”苏婉似乎满意了，“只要爱你，我就什么都不怕。”
这话听起来天真，却让周子恒心头一紧。他想起林薇也曾说过类似的话，在他们婚姻的初期。那时的她眼中满是星光，全心全意地相信着他，依赖着他。
后来呢？后来星光熄灭了，只剩猜忌和怨恨。
“睡吧。”他轻声说，吻了吻苏婉的额头。
苏婉很快又睡着了。周子恒却依然清醒，耳朵捕捉着房子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——老房子的吱呀声，管道的水流声，窗外的风声雨声。
还有，隐约的脚步声。
很轻，很慢，从楼下传来。
周子恒猛地睁大眼睛。他侧耳倾听，那脚步声又消失了。可能是房子本身的声音，老别墅常有这样的响动。林薇曾说这房子“有生命”，会呼吸，会叹息。
他又等了十分钟，万籁俱寂。
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，困意终于袭来。就在周子恒即将沉入梦乡之际，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深夜来电，没有显示号码。
周子恒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轻轻起身，拿着手机走到走廊，才按下接听键。
“喂？”
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，沉重而缓慢。
“谁？”周子恒压低声音问，手心开始冒汗。
“周先生。”一个陌生的女声，平静得令人不安，“你睡得还好吗？”
“你是谁？怎么知道我的电话？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对方顿了顿，“重要的是，我知道你今晚不是一个人。”
周子恒握紧手机，指节泛白：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“林薇让我问你，”那声音突然变得冰冷，“新床单舒服吗？”
电话被挂断了。
周子恒僵在原地，血液仿佛瞬间凝固。他缓缓转身，看向卧室的门。门虚掩着，里面传来苏婉均匀的呼吸声。
新床单？他们今晚用的是林薇的床单，浅灰色的那一套。
除非...有人换过床单？在他不知情的时候？
周子冲回卧室，猛地打开灯。苏婉被强光惊醒，困惑地眯起眼睛：“子恒？怎么了？”
他没有回答，而是死死盯着床单。浅灰色，林薇挑选的埃及棉，质感柔软细腻。他伸手抚摸，触感如常。
但等等——枕头边缘，有一小块不起眼的污渍，暗红色，已经干了。
像是血迹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周子恒的声音嘶哑。
苏婉坐起身，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看到那块污渍时，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
“我不知道...刚才还没有的...”她语无伦次，“是不是你哪里刮伤了？或者是我...”
周子恒检查了自己的身体，没有伤口。苏婉也检查了自己，同样完好无损。
那这血渍从何而来？
两人面面相觑，恐惧在空气中蔓延。窗外的雨又大了，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，像无数只手在拍打，想要进来。
“我们离开这里。”苏婉突然说，声音颤抖，“现在就走，去酒店，或者去我家。”
周子恒犹豫了。理智告诉他应该留下，调查清楚。但内心深处，一股寒意正顺着脊椎向上爬。他想起了那个影子，花园里的烟头，神秘的电话，还有这来历不明的血渍。
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人——林薇。
可是林薇已经三个月没有消息了。律师说她可能去了国外，开始新生活。朋友说她需要时间疗伤，不想被打扰。
但如果她根本没走呢？如果她一直在暗中观察，等待时机...
“好，我们走。”周子恒最终决定。
两人匆忙穿上衣服，收拾随身物品。苏婉的手一直在抖，连扣子都扣不好。周子恒强迫自己镇定，但当他拿起车钥匙时，发现钥匙串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小小的银质吊坠，刻着“LW”两个字母。
林薇名字的缩写。这是她的东西，离婚时她带走了。
怎么会出现在他的钥匙串上？
“子恒，快点！”苏婉在门口催促，频频回头看向楼梯，仿佛害怕黑暗中会突然冲出什么。
周子恒将吊坠塞进口袋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。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，先离开这里再说。
两人匆匆下楼，周子恒打开前门。冷风夹杂着雨水扑面而来，花园里一片漆黑，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。
“车在那边。”周子恒指向车库方向。
他们冲进雨幕，跑向停在车库旁的黑色轿车。雨水瞬间打湿了衣服，寒意刺骨。苏婉的高跟鞋在湿滑的地面上踉跄了一下，周子恒连忙扶住她。
就在这时，他眼角的余光又瞥见了那个影子——在花园深处的梧桐树下，静静地站着，面朝他们的方向。
这一次，周子恒看清楚了。
那是一个女人的轮廓，瘦削，长发，穿着深色衣服。她站在雨中，一动不动，仿佛已经站了很久。
“林...薇？”周子恒脱口而出。
苏婉猛地转头：“什么？在哪里？”
周子恒指向梧桐树的方向，但那里已经空无一人。只有树枝在风中摇晃，投下变幻莫测的阴影。
“你看错了，子恒，那里没人！”苏婉几乎要哭出来，“我们快上车！”
周子恒甩甩头，也许真是自己眼花了，精神紧张导致的幻觉。他解锁车门，两人迅速钻进车里。
引擎启动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响亮。周子恒倒车，调头，驶向大门。车灯照亮前方的路，雨刷器疯狂摆动，勉强扫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。
经过花园时，周子恒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后视镜。
镜中，别墅二楼的窗户里，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，正俯视着他们离开。
那扇窗户，是他们卧室的窗户。
而此刻，卧室里应该空无一人。
周子恒一脚油门，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院门，驶入被雨水浸透的街道。他没有回头，不敢回头。
副驾驶座上，苏婉蜷缩着，双手抱臂，仍在瑟瑟发抖。周子恒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安慰，却发现自己的手同样冰凉颤抖。
手机再次震动。
周子恒瞥了一眼屏幕，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：
“游戏才刚刚开始，亲爱的。”
短信下方，附着一张照片。照片中，是他们的卧室，床单上那块暗红色的污渍清晰可见。拍摄角度显示，拍照人就站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。
时间戳显示：23:47。
正是二十分钟前。
周子恒猛地踩下刹车，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车子停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中央，前后都是无尽的黑暗和雨幕。
苏婉惊恐地看着他：“怎么了？为什么停车？”
周子恒没有回答，他只是盯着手机屏幕，盯着那张照片，盯着那句充满恶意的话。
窗外，雨越下越大，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。
而在他们刚刚逃离的那栋别墅里，二楼卧室的灯，突然亮了。
昏黄的灯光透过雨幕，像一个无声的嘲笑。
雨夜幽会，暧昧暗流之下，杀机已悄然浮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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