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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萧山的指腹刚触到青石板上那道刻痕,指尖就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,
血珠毫无征兆地渗了出来。不是尖锐棱角的划伤——那道“阮”字刻得极浅,
边缘被三百年的岁月磨得有些圆润,像枚褪色的印章印在石上。
可血珠就是固执地顺着笔画晕开,暗红的色泽一点点填满笔画的沟壑,
竟像给这个沉寂了三个世纪的名字,喂了一口鲜活的生气。他蹲在墓道里,
鼻尖萦绕着潮湿的土腥气与若有似无的檀香,那是古墓特有的味道,
混杂着腐朽与残留的香火,让人头皮发麻。“赵先生,这地方邪性得很,要不咱们撤吧?
”随从阿福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败草,手里的火把被他攥得指节发白,
跳动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墓道壁上,忽大忽小地撞着那些嵌在砖缝里的白骨。
那些骨头不知是哪朝哪代的,有的已经酥黑,有的还泛着惨白的光泽,手指骨尤其清晰,
指节弯曲着,像是临死前还在抓挠什么。阿福的脚不小心踢到一块散落的腿骨,
“咔嗒”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墓道里回荡,吓得他当场打了个寒颤。
这里是永州城外十里坡的乱葬岗深处,寻常百姓连白日都不敢靠近,
据说地下埋着明末那位惊才绝艳的女乐师阮涵。
赵萧山曾在《永州府志》里见过她的记载:“阮氏涵,善琵琶,声动梁尘,
一曲能引百鸟朝凤,时人皆称‘琵琶仙’。”可这位“琵琶仙”三十岁那年突然暴毙,
更离奇的是下葬时,竟被当时的知府下令剥去琵琶骨,说是她琴声太过妖异,
恐死后化作厉鬼索命。赵萧山是个游方的玄术师,背着桃木剑与半箱符纸走南闯北,
靠替人寻墓断煞为生。这次来乱葬岗,是受了永州知府的紧急嘱托——近一个月来,
城里夜夜有壮年男子失踪,最后都在乱葬岗的荒草里被找到,死状一模一样:七窍淌着黑血,
嘴角却挂着诡异的笑,僵硬的手里,都攥着半片断裂的银质琵琶弦。“撤?”赵萧山收回手,
指尖的血珠在刻痕里凝住,竟在青石板上凝成了颗暗红的朱砂痣,与那“阮”字浑然一体。
他抬眼望向墓道深处,声音沉得像墓里的青石,“你看那盏灯。”阿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
墓道尽头的墓室门虚掩着,一道两指宽的缝隙里,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
那光绝不是火把的赤红,也不是磷火的幽绿,软得像江南上好的云锦,
轻轻笼罩着门内的黑暗。光晕里隐约浮着细碎的白影,飘来荡去的,
像暮春时节漫天飞舞的柳絮,又像极了人死后尚未散尽的魂丝。更诡异的是,
那光没有影子——它照在门前的地面上,只留一片温润的暖黄,连他们凑过去的脚,
都没能在那片光里映出半点轮廓。“是……是骨瓷灯!”阿福的脸瞬间变得惨白,
嘴唇哆嗦着,话都说不连贯,“我爷爷在世时跟我说过,
那是用美人的遗骨混着景德镇的羊脂瓷土烧的灯,灯芯是用死者的发丝搓的,
点着了能引活人的魂。最吓人的是,那灯油……那灯油是用活人血熬的啊!
”他说着就往赵萧山身后躲,火把的光抖得更厉害了,壁上的骨影也跟着剧烈摇晃,
像是要从砖缝里爬出来。赵萧山没接话,
从随身的青布包里摸出三枚铜钱——那是他师门传下来的法器,铜色暗沉,
边缘刻着细小的符文。他指尖一弹,铜钱“当啷”一声落在青石板上,转了几圈后齐齐停下,
清一色的背面朝上,阴纹对着天,是玄术里罕见的大凶之兆。他刚要弯腰去捡,
脚下的青石板突然剧烈震动起来,从墓室方向传来“吱呀——呀——”的声响,
那扇虚掩的墓室门,竟自己缓缓打开了,那点暖黄的光瞬间像潮水般涌了出来,
将墓道里的火把光压得只剩一点微弱的红火星,连空气都变得暖融融的,
却暖得让人心里发毛。阿福“妈呀”一声转身就跑,刚迈出两步,
就“咚”地撞在一堵冰凉的“墙”上。那“墙”带着刺骨的寒意,
还隐隐透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——在这阴森的古墓里,这香气比血腥味更让人恐惧。
他僵硬地慢慢回头,看见一张白得像上好骨瓷的脸,睫毛又长又密,
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像蝶翼停在那里。女人穿着一身月白的襦裙,
裙摆拖在地上,扫过那些嵌在砖缝里的白骨时,那些原本死寂的骨头竟都轻轻颤了颤,
骨节摩擦发出细碎的“咔嗒”声,像是在向她行礼。“你……你是阮涵?
”阿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双腿一软就“扑通”跪了下去,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生疼,
可他连揉都不敢揉,只是一个劲地磕头,“阮姑娘,不,阮大仙,别找我,我没害过你!
我就是个跟班的,是赵先生带我来的!”女人根本没看他,目光越过他的头顶,
直直落在赵萧山身上。她的眼睛很亮,是那种浸在深潭里的黑,纯粹得没有一点杂质,
可看久了,就会觉得头晕目眩,像是要被那片黑吸进去。“你碰了我的名字。
”她的声音也软,像浸了蜜的针,甜丝丝的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,“三百年了,
来这墓里的人,不是为了我的陪葬品,就是为了我的骨头,从来没人敢碰这个字。
”赵萧山握着背后桃木剑的手紧了紧,指节泛出青白。他自幼修习玄术,
能见常人所不见的东西——此刻他清晰地看见,女人身上裹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,
那是积攒了三百年的怨气,黑得能滴出墨来。可在黑雾的最深处,又裹着一点极淡的金光,
微弱却顽固,那是善魂的征兆,也是她尚未彻底堕入魔道的证明。
“永州城里失踪的那些男人,是你杀的?”他开门见山,声音平稳,
尽量不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忌惮。女人笑了笑,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好看,
像春风拂过湖面的涟漪。可下一秒,她的眼角就渗出血来,鲜红的血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滑下,
滴进月白的衣领里,将素色的布料染出一点刺目的艳红。“是他们自己要来的。”她抬手,
宽大的袖间滑出半片银亮的琵琶弦,弦上还挂着一点暗红的血痂,
像是刚从什么人手里扯下来的,“我的骨瓷灯能引魂,他们闻着灯油的香味就来了,
嘴上说要找我学琵琶,可一看见我的样子,就露出了和三百年前那些人一样的嘴脸,
说我是妖怪,要剥我的琵琶骨,永绝后患呢。”阿福突然尖叫起来,手指着女人的身后,
声音都破了音:“灯!灯里有东西!”赵萧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
墓室里的骨瓷灯突然亮得刺眼,暖黄的光瞬间变成了惨白。灯壁上原本光滑的瓷面,
竟渐渐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脸——都是近来失踪的那些男人,他们的五官挤在一起,
表情痛苦又贪婪,嘴一张一合的,像是在哭喊,又像是在哀求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他们的眼睛里流着血泪,顺着灯壁往下淌,汇进灯座里,与灯油混在一起。
赵萧山突然觉得头疼欲裂,无数细碎的声音钻进耳朵:有男人粗俗的***笑,
有女人凄厉的哭喊,还有琵琶弦被生生扯断的“铮——”声,最清晰的,
是一句被重复了无数遍的话,带着狰狞的恶意:“剥了她的琵琶骨,
她就不能作怪了……剥了她的琵琶骨……”“够了!”赵萧山猛地咬破舌尖,
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,腥甜的血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。他反手抽出背后的桃木剑,
剑身上用朱砂画的符文在火光下瞬间亮起金光,“阮涵,冤有头债有主,
那些心怀不轨的男人该死,可你怨气太盛,已经波及了无辜——前几日失踪的樵夫,
他只是来乱葬岗找迷路的孩子,你不该杀他。再这样下去,你的善魂会被怨气吞噬,
最终魂飞魄散,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!”女人脸上的笑突然消失了,眼睛里的黑沉了下去,
像深不见底的古井,连那点光亮都消失了。“无辜?”她猛地抬手,
袖间的黑雾“呼”地涌了出去,阿福尖叫着被黑雾卷了起来,双脚离地,脸色涨得紫红,
脖子被无形的力量扼住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,“三百年前,我在教坊司弹琵琶,
那些当官的听着我的曲子叫好,转头就因为我不肯陪他们喝酒,就给我扣上‘妖女’的罪名。
他们把我绑在教坊司的柱子上,用烧红的铁钳一下下剥我的琵琶骨,我疼得骨头都在颤,
晕过去又被疼醒,醒来就躺在这阴冷的墓里。那些人,哪个是无辜的?现在来的这些人,
又哪个是真的为了学琵琶?”她的声音越说越激动,墓室里的骨瓷灯突然“嗡”地一声,
光变成了诡异的血红,灯油“咕嘟咕嘟”地冒泡,像是烧开的水。
那些灯壁上的人脸表情变得更加痛苦,五官扭曲成一团,有暗红的血从灯口渗出来,
顺着灯座流在地上,汇成一条细细的血河。赵萧山低头看去,血河里竟浮起无数细小的骨头,
都是人的指骨,白白小小的,像米粒一样密密麻麻,顺着血河的流向,
一步步朝着他的方向爬来,每一根指骨都在微微***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我本想安安静静地待着,守着我的空墓,等三百年的怨气散尽,”阮涵的声音变得冰冷,
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,黑雾在她身边翻涌得更厉害了,“可三百年后,还是有人来扰我。
盗墓贼挖我的墓,偷我的陪葬琵琶;药贩子想把我的遗骨挖出去,说是能治百病的药引。
他们把我最后的安宁都夺走了,赵萧山,你说,我该怎么办?”阿福的脸已经紫得发黑,
舌头都微微吐了出来,眼看就要断气。赵萧山知道不能再等,
他迅速从布包里摸出一张黄符——那是他用自己的血提前画好的镇邪符,
威力比寻常符纸大上三倍。他再次咬破手指,将血滴在符纸上,大喝一声“疾!”,
黄符带着金色的火光,像一道箭似的朝着阮涵飞了过去。符纸在空中划过一道金光,
却在碰到阮涵身前那层浓黑的怨气时,“滋啦”一声,像烧着的纸遇到水,瞬间变成了灰烬,
连一点火星都没剩下。“没用的。”阮涵冷笑一声,声音里满是绝望的嘲讽,
“我的怨气已经和这墓、这地脉、这盏骨瓷灯彻底融在一起了,
除非你能把我三百年前被剥走的琵琶骨找回来,让我用自己的骨头,
再弹一曲完整的《凤求凰》,了却我最后的心愿,否则,这永州城的男人,只要心怀歹念,
都会变成我的灯油,填进这盏灯里。”赵萧山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曾在师门传承的一本《异闻录》里见过阮涵的记载,上面写着,当年她的琵琶骨被剥下后,
送给了战功赫赫的靖远侯,侯府的工匠用那两块骨头,混着紫檀木,做成了一把琵琶。
那把琵琶名为“骨韵”,音色绝绝,弹到动情处,琴身会渗出暗红的血珠,像在流泪。
可没过多久,靖远侯府就一夜之间满门被灭,府里的珍宝被洗劫一空,
那把“骨韵”琵琶也从此不知所踪,成了玄术界的一桩悬案。“我帮你找。
”赵萧山咬牙说道,目光坚定地看着阮涵,“但你要先放了他,
并且在我找到‘骨韵’琵琶之前,不许再害任何人——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。
我以玄术师的名义起誓,定会尽力帮你寻回琵琶骨。”阮涵的目光在赵萧山脸上停留了很久,
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。过了半晌,她突然笑了,眼角渗出的血也停了,
脸上的戾气淡了几分。“好。”她抬手一挥,卷着阿福的黑雾瞬间散去,
阿福“扑通”一声掉在地上,像滩烂泥似的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,
连话都说不出来。“我信你。因为你碰我名字时,流的血是暖的——三百年了,
来这墓里的人,血都是冷的,只有你的血,让我觉得心口那处空落落的地方,有了一点温度。
”随着她的话音落下,周围的黑雾渐渐散去,墓室里的骨瓷灯也恢复了之前的暖黄,
灯壁上的人脸消失了,只剩下细碎的白影在光晕里轻轻飘着。阮涵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,
像被风吹散的烟,最后彻底消失在空气里,
只留下那盏骨瓷灯孤零零地放在墓室中央的石台上。赵萧山快步走过去扶起阿福,
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,发现只是受了惊吓,气息有些紊乱,并没有大碍。“赵先生,
我们……我们真要去找那把用骨头做的琵琶?”阿福缓过劲来,声音还是发颤,
小说《骨吹灯》 骨吹灯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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