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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躺在县医院白得晃眼的病房里，手里捏着一张诊断单，胃癌两个字像两座山，
压得我喘不过气。医生说，要活命，就得立马手术，费用五百。五百块！在1986年，
对于我这个从村里出来、在纺织厂一个月挣三十块的合同工来说，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。
可家里不一样，就在上个月，队里修国营大厂征地，我家那几亩薄田被划进去，
一口气补偿了两万块，成了全村都眼红的“双万元户”。我攥着话筒的手心里全是汗，
把电话打回了村里唯一一部摇把子电话那儿。等了半天，
电话那头传来我妈赵桂芬不耐烦的声音：“喂？哪个？”“妈，是我，陈雪。”“哦，
有屁快放！长途电话费死贵！”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把早已想好的话说出口：“妈，
我……我生病了，要做个手术，急用钱，你能不能……”“要钱？！”我话还没说完，
赵桂芬的声音就像炮仗一样炸了，“你要多少钱？你个败家玩意儿，
出去上班了还伸手问家里要钱，你的钱呢？是不是都给你花天酒地了？！
”“别人家的闺女一出嫁，聘礼都能盖新房，你倒好，老大不小的不找婆家，
就知道张嘴要钱，你怎么好意思的！”我鼻子一酸，攥着话筒，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。
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，我突然觉得，胃里的癌细胞，好像都没有我妈的话那么恶毒。
万般无奈，我只能求了我们车间主任，签下一张比驴打滚还黑心的欠条，才凑够了手术费。
手术很成功，但我独自躺在病床上，连个给我递口热水的人都没有。出院那天，
我拖着虚弱的身体回了出租屋，看到了同乡姐妹捎来的一封信。信里家长里短，
最后提了一嘴：“你表姐李娟结婚可风光了！你妈真疼她，
直接送了台崭新的手扶拖拉机当嫁妆，听说花了三千多块！还让全村人做了个见证，
说那是自愿给的，以后谁也别想往回要！全村都羡慕坏了！”三千多的拖拉机！
我拿着那封信，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为了五百块的救命钱，她骂我败家。
为了表姐的面子，她转手就送出去了七八个我的“救命钱”！我的心像是被挖了一个大窟窿，
呼呼地往里灌着西伯利亚的寒流。正当我失神的时候，房东大妈在楼下喊我，
说村里来了个电话，指名道姓找我。我扶着墙走下去，拿起听筒，
是我那个刚风光大嫁的表姐李娟。“陈雪啊，表姐前两天结婚你咋没回来呢？昨天给你打，
你怎么不接啊？”她在那头得意洋洋地说。我还没来得及开口，一个尖利的声音就插了进来，
是我妈赵桂芬。“她啊，前两天找我要钱我没给，指不定在哪借了印子钱，
现在欠了一**债，怕是以为催债的，不敢接电话呗！”“也是，穷人家的孩子没见过钱，
让她去城里见见世面，结果养成一身**毛病。别是让人家城里的小流氓玩够了给甩了，
现在没钱花了知道回家了？”听着电话里毫不掩饰的恶意，我再也撑不住，猛地挂断了电话，
扶着墙壁，缓缓地瘫坐在了地上。那一刻，我知道，我和那个家，完了。
01胃里的绞痛让我从满是汗水的梦中惊醒，又是那种感觉，
像是有一把生了锈的铁钳在里面胡乱搅动。我扶着床沿坐起来，窗外天刚蒙蒙亮，
同屋的工友们还在熟睡。我叫陈雪，十八岁，三年前初中毕业，为了给家里省口粮，
也为了给我哥攒钱娶媳妇，我跟着招工队从山沟沟里来到了城里的国棉厂当合同工。
一个月三十块，我只敢留三块钱生活，剩下的全寄回家。三年了，我没买过一件新衣服，
没吃过一顿超过五毛钱的饭。前几天厂里体检，所有人都没问题，就我，被厂医叫到办公室，
递给了我一张去县医院的介绍信。“胃癌”，诊断书上那两个字，像两个铁锤，
把我对未来的所有幻想都砸得粉碎。医生说得直接：“马上手术，还能活。费用大概五百块。
”五百块。我把自己所有积蓄掏出来，加上这个月还没发的工资，也才凑了不到一百。
我第一个想到的，就是家。上个月，爹托人捎信来，说家里征地，拿了两万块的巨款，
我哥的婚事再也不用愁了。两万块啊！那是什么概念？
那是可以在我们镇上盖十栋大瓦房的天文数字！五百块对现在的家里来说，
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。怀着最后一丝希望，我去了厂办公楼，
求着管电话的大妈给我接了我们村的摇把子电话。电话“嗡嗡”地响了很久，
终于传来了我妈赵桂芬的声音，带着刚睡醒的不耐烦。
当我哆哆嗦嗦地说出“借钱”两个字时，她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。“钱钱钱！你就知道钱！
陈雪我告诉你，那两万块是给你哥娶媳D妇盖房子的，一分钱你都别想动！你个死丫头，
还没嫁人就胳膊肘往外拐，想挖家里的墙角？没门！”“妈，我真的是生了重病，
医生说……”“你少拿这套来唬我！你要是真快死了，就死外面，别回来给我添堵！
”“啪嗒”一声，电话挂了。我的心也跟着摔在了地上，碎得捡都捡不起来。我捂着嘴，
不敢哭出声，怕惊动了同屋的工友，也怕这微不足道的尊严彻底崩塌。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，
我举目无亲。唯一的希望破灭，只剩下绝望。我躺回床上，呆呆地看着天花板。死吗？
我不甘心。我才十八岁，我还没看过***，没穿过喇叭裤，
没吃过一次城里最流行的奶油蛋糕。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，我们车间的王主任，
他好像有点门路。虽然厂里人人都说他手黑，专门放印子钱，但现在，
这可能是我唯一的路了。我挣扎着爬起来，换上我最好的一件的确良衬衫，
脸上因为虚弱没有一丝血色，倒显得格外惨白。我对着小镜子扯了扯嘴角，
镜子里的人比哭还难看。深吸一口气，我推开门，走向了王主任的办公室。我知道，
推开这扇门，我要付出的可能不止是利息。但是，为了活下去，我没得选。
02王主任四十出头，挺着个啤酒肚，头发梳得油光锃亮。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，
一双小眼睛在我身上滴溜溜地转。他似乎很喜欢欣赏我这种走投无路时的窘迫。“小陈啊，
有什么事吗？”他慢悠悠地呷了口茶，明知故问。我把诊断书和介绍信推到他面前，低着头，
声音小的像蚊子哼：“主任，我想……跟您借点钱。”他拿起诊断书扫了一眼，嘴角撇了撇，
“五百块？不是个小数目啊。小陈，你拿什么还？”“我……我以后每个月的工资都给您，
一直到还清为止！”我急切地说。王主任笑了，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：“一个月三十，
不吃不喝也要一年半。我这钱可不是大风刮来的。这样吧，看你也是个好姑娘，
我给你指条明路。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印泥，“利息嘛，一个月五分。你写张欠条，
按个手印。不过，有个条件。”他顿了顿，身体前倾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厂里马上要评先进了，
我这里还缺个名额，你看……”我瞬间就懂了。所谓的先进，意味着更多的奖金，
和转为正式工的可能。这是厂里所有合同工都挤破头想争取的。
王主任这是要我用未来换现在。我成了他的棋子，
他可以用这个“先进”名额去做人情、换利益。而我，除了那张要命的欠条，什么也得不到。
我的手动了动，指甲掐进了掌心。比起遥不可及的“先进”，活命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。
“我答应您。”我拿起笔，手有些发抖，在欠条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，
然后重重地按下了红手印。王主任满意地收起欠条，
从锁着的抽屉里数出了一沓皱巴巴的票子，有一块的，有五块的，最大面额的也才十块。
那五百块钱，像一座小山，也像一道催命符。我拿着钱，几乎是跑着离开了他的办公室。
手术安排得很快。我一个人签字，一个人被推进手术室。***起作用前，
我恍惚看到一道白光，我甚至在想，如果我就这么死在手术台上，也算是一种解脱吧。
醒来时，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。刀口疼得像有上万只蚂C蚁在啃噬，我渴得嗓子冒烟，
想喊护士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同病房的病友家属看我可怜，给我喂了几口水。那几天，
我就靠着好心人的接济，还有医院食堂寡淡的米汤，一天天熬着。没有一个电话，
没有一封信，更没有一个人来看我。仿佛我被这个世界遗忘了。出院那天，我瘦得脱了相，
一阵风就能吹倒。我谢过了同病房的好心人，一个人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医院。
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，我不知道，我费尽力气换回来的这条命，前方等着我的，到底是什么。
回到出租屋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桌子上放着一封信，是我的同乡好友翠萍寄来的。
她和我一起进的厂，前段时间因为家里有事回去了。我拆开信，
信里絮絮叨叨地讲着村里的新鲜事，信的最后，一行字刺痛了我的眼睛。“……你可不知道，
你表姐李娟结婚多气派！你妈可真是大手笔，
彩礼直接给了一台全新的‘工农12型’手扶拖拉机！听说花了三千多块！结婚那天，
拖拉机头上扎着大红花，一路突突突地开到你表姐婆家，你舅妈和你妈站在拖拉机旁边，
笑得嘴都合不拢。你妈还请了村长做见证，写了字据，
说这拖拉机是她赵桂芬心甘情愿送给外甥女的，以后谁也别想往回要！陈雪，
你妈真是把你表姐当亲闺女疼啊！”03“轰”的一声，我的脑子像是被炸开了一个窟窿。
三千多块的拖拉机！我为了区区五百块钱的手术费，签下了几乎是卖身契的欠条，而我妈，
我亲妈赵桂芬，却能眼都不眨地拿出三千多块，
去给我那从小就跟我别苗头的表姐李娟置办嫁妆！还是“心甘情愿”！还立了字据！
我拿着那封薄薄的信纸，却觉得它有千斤重。信纸被我攥得变了形，
我的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，渗出了血丝，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疼。心里的疼，
早已经盖过了一切。从小到大，赵桂芬的偏心就没掩饰过。我哥是宝，我是草。
而她娘家的侄子侄女，更是心头肉。李娟是我大舅家的女儿，嘴甜会来事，每次来我家，
赵桂芬都把藏着的好吃的往她怀里塞，临走还要兜着走。而我，只能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。
我以为我出来打工，每个月把血汗钱寄回去，能换来她的一点点好脸色。
我以为家里拿了两万块的征地款，成了让人眼红的“双万元户”，
她总能看在我也是这个家一份子的份上，拉我一把。[4.5]我真是天真得可笑。
在她心里，我这个女儿，恐怕连她外甥女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。我这条命，在她看来，
远不如她外甥女的“面子”重要。我缓缓地坐到床沿上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，
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胃部的刀口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，
但更多的是一种从内到外的寒冷，像是掉进了冰窟窿，怎么也爬不上来。就在这时，
楼下响起了房东大妈扯着嗓门的叫喊：“陈雪！村里的电话！快来接！”村里？电话？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是爹不放心我吗？还是……赵桂芬良心发现了？我扶着墙，
一步一步挪下楼。这些天虚弱的身体，让我下楼梯都摇摇晃晃。拿起冰冷的听筒，
里面传来一个得意又炫耀的声音。“喂？是陈雪吗？我是你表姐李娟啊！”我的手猛地一紧。
“表姐前两天结婚，你也没回来，大家还念叨你呢。城里好玩吧？
昨天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呀？”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，像是在炫耀她的幸福，
对比我的落魄。我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像堵了棉花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就在这时，
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蛮横地插了进来，是赵桂芬！她抢过了李娟手里的听筒。“还用问？
她能去哪！前两天找我要钱我没给，肯定是出去借了惹不起人的印子钱！这几天不敢接电话，
怕是躲债呢！以为是催债的找上门了！”话筒里的声音尖利又刻薄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，
狠狠地捅在我的心上。“哼，这种死丫头片子，让她出去长长见识，
还真以为自己是城里人了！肯定是被哪个有钱的小青年玩腻了，一脚踹了！
在外面养成了花钱大手大脚的毛病，现在还不上了吧？活该！”“妈！你说够了没有！
”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这一句。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，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突然出声，
更没想到我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。“哟，还敢跟我横？陈雪你长本事了是吧！
你翅膀硬了是不是！我告诉你，别想着家里那两万块钱！那是我儿子的！你一分都别想拿到！
你要是有本事，就死在外面，别回来脏了我家的地！
”我听着电话那头我亲生母亲的恶毒诅咒，突然就笑了。笑着笑着，
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。我猛地挂断了电话。
那个冰冷的听筒像是耗尽了我全身最后一丝力气。我顺着墙壁滑倒在地，蜷缩在角落里，
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兽。心，像是彻底死掉了。也好。死了，就不用再痛了。从今往后，
我陈雪，再也没有家，再也没有妈了。04地上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裤传遍全身，
我却感觉不到冷。心里的冰窟，比这初冬的水泥地要冷上一万倍。
我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，直到邻居家的饭菜香味飘了过来，我才扶着墙，
慢慢地站起来。腿麻得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。回到房间，
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蜡黄、眼窝深陷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，觉得陌生又可笑。
这就是我，陈雪。一个为了活命，把尊严、未来，
甚至对亲情的最后一丝幻想都典当出去的傻子。我突然想起了我爸，**。
一个一辈子都没在赵桂芬面前挺直过腰杆的男人。他疼我吗？或许吧。
小时候他会偷偷给我塞个煮鸡蛋，会在赵桂芬骂我的时候，含着旱烟嘴，小声说一句“行了，
少说两句”。但他的疼爱，就像是冬天里的一点点火星，风一吹就散了。他软弱、沉默，
永远站在赵桂芬那一边。指望他？更是白日做梦。也好，从今往后，我谁也不指望了。
我陈雪，就靠我自己。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，里面是我所有的家当。除了几件旧衣服，
就只剩下不到二十块钱。这点钱，要吃饭，要养伤，
还要面对王主任那“利滚利”的五百块巨债。绝望像是潮水，一波一波地涌上来。
就在我快要被淹没的时候，我的目光落在了箱子角落里的一本旧杂志上。
那是我从厂里的废品堆里捡来的，一本叫《时装》的画报。
里面的女模特穿着各式各样新潮的衣服，
喇叭裤、蝙蝠衫、连衣裙……这些是我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。一个疯狂的念头，
像一道闪电，劈开了我混沌的脑子。我们厂里，有成千上万像我一样爱美的年轻女工。
她们渴望漂亮，渴望时髦，但商店里的成衣又贵又土。而我，会踩缝纫机，在厂里这两年，
什么样的布料，什么样的针法，我没见过？如果我能做出这些时髦的衣服，
拿到夜市上去卖……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，就再也压不下去了。它像一株野草，
在我死寂的心里疯狂地生长。干！为什么不干！我连死都不怕了，还怕这点风险吗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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