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警车没有开往我预想中的看守所或者分局，而是驶入了滨港市***的大院。我被带进了一栋相对安静的办公楼，没有去拥挤的拘留室，而是被关进了一个单独的房间。
房间不大，只有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，一张硬板床。窗户很高，装着铁栅栏。墙壁刷着惨白的涂料，散发着一股消毒水和陈旧纸张混合的味道。这里更像是一个临时的问询室或者……隔离室？
两个警察给我解开了手铐，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警察，眼神里带着点审视，但语气还算平和：“把湿衣服脱了，这里有干净的衣服。”他指了指床上放着的一套灰色的、没有标识的衣裤，“后背的伤，待会儿有人来给你处理。”
说完，他们锁上门出去了。
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死一般的寂静。我脱下冰冷湿透、沾满污泥和血水的衣服，换上那套干燥但粗糙的衣裤。布料***后背的伤口，疼得我直吸冷气。我坐在硬板床上，背对着门，尽量不让伤口接触任何东西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。我听着门外偶尔走过的脚步声，心绪纷乱如麻。陈国华把我单独关在这里，到底想干什么？审问？还是……别的？
不知过了多久，门锁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我猛地转过身。
进来的不是预想中的审讯警察，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、提着医药箱的中年男人。他戴着眼镜，面无表情，看起来像个医生。
“趴下。”医生言简意赅，指了指硬板床。
我犹豫了一下，还是依言趴下。医生掀开我的衣服，检查后背的伤口。他的动作很专业，但也很冷漠。伤口因为河水的浸泡和污泥的污染，边缘有些发白、红肿，甚至有轻微的化脓迹象。
“伤口感染了。需要清创消毒。”医生说着，打开医药箱，拿出酒精棉球、镊子和药膏。
当冰冷的酒精棉球触碰到伤口时，剧烈的刺痛让我浑身肌肉瞬间绷紧，牙关紧咬，才没叫出声来。医生手法熟练但毫不留情地清理着伤口里的泥沙和脓液，然后用消毒药水冲洗，最后涂上药膏，用纱布简单包扎了一下。
整个过程，他没有说一句话，也没有问我任何问题。处理完毕，他收拾好东西，转身就走，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例行公事。
门再次被关上。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，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药膏的混合气味。后背的疼痛减轻了一些，但心里的不安却更加浓重。这种“特殊待遇”，反而让我更加忐忑。
处理完伤口后，又过了漫长的几个小时。天色已经大亮，阳光透过高窗的铁栅栏，在惨白的墙壁上投下几道冰冷的光斑。**在墙上，疲惫和饥饿感再次袭来，但精神却高度紧张。
终于，门再次被打开了。
这一次，走进来的是中年男子。
他依旧穿着那件深色夹克，面容冷峻，眼神锐利。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，身后没有跟着其他人。他反手关上门，走到桌子对面，拉开椅子坐了下来。整个过程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，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房间里异常安静，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“滴答”声。
“先自我介绍一下，我叫陈国华，是滨港市***缉毒大队队长。”
陈国华将文件袋放在桌上，没有打开。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如炬，直视着我的眼睛。
“肖勇，滨港市人。1991年入伍，原XX军区XX师侦察营尖刀连上士班长。因殴打上级军官，致对方轻伤，于1993年5月被勒令退伍。退伍后，在滨港码头做过搬运工，后因卷入斗殴被辞退。近期无固定职业，主要活动区域在老城区一带。与绰号‘疤脸’、‘老鼠’等社会闲散人员有往来。”
他一字一句，清晰地说出了我的履历，甚至包括我在滨港的动向！我心头剧震！他调查过我！而且调查得非常详细！连我在码头打架被辞退、和疤脸他们混在一起都知道！
“昨天晚上，凌晨三点十五分左右，”陈国华继续说道，语气没有任何波澜，“你出现在滨港河三号码头东区旧泊位附近。根据现场勘查和目击者的初步供述，你与另一名死者潜入水中，试图接近‘顺风号’货轮船底。现场发现潜水工具和特制扳手。随后，另一伙武装分子出现，与船上人员发生交火，造成包括你同伴‘老鼠’在内的多人死亡。你趁乱逃脱上岸，被警方当场控制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目光变得更加锐利，仿佛要刺穿我的灵魂：“现在，肖勇。告诉我，你昨晚去那里干什么？你和‘老鬼’的走私团伙是什么关系？你试图从船底拿走什么？”
他的问题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，直指核心。我该怎么回答？说我是去偷黄金的？那等于自认其罪！说我是被逼的？谁会信？一个退伍兵，沦落到和毒贩、走私犯混在一起？
我张了张嘴，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。在陈国华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，我感觉自己所有的伪装和借口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。
“我……”我艰难地吐出一个字，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。
陈国华没有催促，只是静静地看着我，眼神深邃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。
沉默在房间里蔓延，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我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。
陈国华打破了沉默，他的声音依旧平稳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性：“肖勇，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。你在想，完了，被警察抓了现行，人赃并获，还有同伙死了，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。对吗？”
我猛地抬起头，震惊地看着他。他……他怎么会知道？
“我还知道，”陈国华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一丝，但依旧锐利，“你心里有股气。部队的事，让你觉得憋屈，觉得不公。回到地方，找工作处处碰壁，生活艰难，让你觉得看不到希望。你不想走歪路，但现实逼得你一步步滑向边缘。昨晚的事，或许不是你主动策划的，但你参与了，因为你需要钱，需要一条活路。我说得对吗？”
他的话，像一把钥匙，精准地**了我内心最深处的那把锁。所有的委屈、不甘、迷茫和绝望，在这一刻被**裸地揭露出来。我的眼眶瞬间红了，鼻子发酸。我死死咬着牙，才没让那该死的软弱流露出来。
陈国华看着我强忍情绪的样子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肖勇，”陈国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，“你是个好兵。或者说，你曾经是。你的档案我看过，军事素质过硬，多次立功。部队的事，孰是孰非，我不做评价。但现实是，你被开除了，你回到了滨港，你过得不如意，你甚至……走到了犯罪的边缘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灼灼地盯着我：“但是，你最后关头，阻止了疤脸他们对李老四一家的进一步伤害。在河滩上，你虽然参与了非法行动，但根据初步调查，你没有开枪，没有直接造成他人死亡。你的眼神里，还有东西没被磨灭干净。”
我抬起头，茫然地看着他。他到底想说什么？
陈国华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深邃，他缓缓开口，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我的心上：
“现在，我给你一个选择。一个可以让你洗刷污点，甚至……重新找回一点价值的选择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仿佛在给我时间消化这句话的分量。
“滨港市最大的毒瘤，不是‘老鬼’这种小角色。”陈国华的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一种冰冷的肃杀，“是‘**’，是龙爷。他们盘踞滨港多年，势力根深蒂固，贩毒、走私、开设**、放***……无恶不作！警方多次打击，收效甚微，因为他们组织严密，有保护伞，而且……我们在他们内部，没有眼睛！”
他的目光死死锁定我：“我们需要一个能打进‘**’核心的人！一个身手好、心理素质过硬、能适应黑暗环境、并且……走投无路的人！”
我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！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！我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国华！
卧底？！他……他竟然想让我去当卧底？！打进“**”？！那个滨港市最凶残、最神秘的黑帮组织？！
“你……你疯了？！”我几乎是脱口而出，声音因为震惊而变调。
陈国华没有理会我的失态，他的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：“肖勇，这是你唯一的机会！也是你赎罪的机会！更是你……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！”
他猛地站起身，双手撑在桌面上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，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……诱惑：
“接受这个任务！成为我们的线人！打进‘**’！摸清他们的犯罪网络，找到他们的保护伞，收集证据！协助警方彻底摧毁他们！”
“事成之后，你所有的‘污点’，一笔勾销！你会得到一个新的身份，一笔足够你安稳生活的钱，甚至……一份新的工作！”
“但是！”他的语气骤然转冷，带着刺骨的寒意，“如果你拒绝……那么，昨晚发生在三号码头的事情，人证物证俱在！非法潜入、意图盗窃走私物品、参与黑帮火并现场……这些罪名，足够你在监狱里待上十年、二十年！甚至更久！”
他直起身，目光如刀：“肖勇，告诉我你的选择。是戴着‘罪犯’的帽子，在监狱里腐烂？还是……抓住这根绳子，爬出泥潭，去做一件……真正有意义的事？”
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和陈国华那如同审判般的目光。
我瘫坐在椅子上，浑身冰冷，大脑一片空白。卧底？毒贩组织？龙爷？这……这简直是送死！是比坐牢更可怕的深渊！
可是……坐牢十年、二十年？背着罪犯的污名，在铁窗后耗尽余生？
陈国华的话，像魔鬼的低语，在我耳边回荡：“洗刷污点……证明价值……赎罪……”
我抬起头，看向陈国华。他的眼神深邃如海，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——有期待，有审视，有决绝，甚至…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？
我张了张嘴，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巨大的恐惧和一丝荒谬的、被称之为“希望”的东西，在我心底疯狂撕扯。
我的路，究竟在哪里？是选择黑暗的深渊，还是……踏入一条比深渊更危险的、通往地狱的单行道？
我闭上了眼睛，黑暗中，是虾米沉入水底时吐出的绝望气泡，是老鼠倒在血泊中瞪大的眼睛，是李老四一家惊恐无助的眼神，是陈国华那如同烙印般的锐利目光……
良久，我缓缓睁开眼，看向陈国华。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：
“我……需要怎么做？”
这句话出口的瞬间，我知道，我已经亲手签下了一份与魔鬼的契约。我的灵魂，从此将坠入无间地狱。而滨港市最深、最暗的漩涡，正张开它狰狞的巨口，等待着将我彻底吞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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