...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轻：“还有，昨日大理寺外，你预测两个时辰后会下雪，果然就下了。今早狱卒闲聊，说城外农户用了你推广的‘垄作法’，今秋收成增了三成。清儿，这些本事，都是从哪儿学来的？”
牢房里死一般寂静。
远处传来犯人痛苦的**，狱卒的呵斥，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。
沈清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。她抬起眼，对上沈昭那双在昏暗中也异常明亮的眼睛。
“长姐不也一样么？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干涩，“改良纺车，教授女子技能，提出‘婚姻自由’——这些想法，又都是从哪儿来的？”
四目相对。
这一次，谁都没有躲闪。
许久，沈昭先笑了。那笑里有疲惫，有释然，还有一种找到同类的了然。
“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。”她轻声说，“那里女子可以读书工作，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。那里一天能走千里，相隔万里也能即时通话，人人都能飞上天空……”
沈清的手在袖中颤抖。
“而我，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，轻得像怕惊碎一个梦，“来自一个女子也能成为科学家，能解开世界奥秘的地方。”
沉默。
而后，沈昭长长吐出一口气，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木栏上。
“果然。”她低笑，“这十年，我一直在想，这个世界会不会还有别的‘异乡人’。清儿，你是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“七岁那年，一场高烧。”沈清也靠过去，隔着栅栏，姐妹俩的头几乎靠在一起，“长姐呢？”
“十六岁，三个月前。”沈昭顿了顿，“不过我在那边，已经二十八岁了。”
“我……二十七。”
两人同时愣了一下，然后都笑了。那笑声很轻，却冲淡了牢狱中的阴霾。
“所以，”沈昭收敛笑意，正色道，“现在我们是盟友了？”
沈清点头，眼神坚定：“但长姐，现在的情况很糟。李崇只是明面上的棋子，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。你的云织苑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——那些靠廉价女工牟利的布商，那些认为女子就该安分守己的保守派，甚至宫里也有人对你不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昭眼神冷下来，“所以这次，他们不仅要毁了我，还要借机打击父亲，打击所有想做出改变的人。”
她看向沈清：“你有什么想法？”
沈清从袖中取出一卷纸，小心地从栅栏缝隙塞进去：“这是我查到的一些东西。李崇贪赃枉法的证据，他与几位朝臣往来的密信抄本，还有……边关紧急军情的风声。”
沈昭展开纸卷，迅速浏览，越看神色越凝重。
“边疆战事将起？”
“三日内，八百里加急必到京城。”沈清肯定地说，“北狄今冬大雪，牛羊冻死无数，他们一定会南下劫掠。朝廷军械老旧，此战……恐不乐观。”
沈昭猛地抬头：“所以我们的机会来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献上新式军械设计图。”沈昭眼中闪过锐利的光，“我在那边……接触过一些军工知识。改良弩箭，提高射程和精准度，并不难。”
沈清倒吸一口凉气：“长姐，这太冒险了！女子干政已是忌讳，涉及军械更是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技巧。”沈昭快速说道，“不能直接献图，要通过父亲，或者……某个值得信任的将领。清儿，你在外能联系到可靠的人么？”
沈清脑中飞速运转。这几个月，她以研究农具改良为名，暗中接触了一些寒门出身的工匠和低阶军官，其中确有可造之材。
“有。”她点头，“但我需要时间。”
“那就尽快。”沈昭将纸卷小心收好，“还有，在我出狱前，云织苑的女工们就拜托你了。别让她们散了，那是我们未来的根基。”
沈清重重点头。
就在这时，狱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沈清迅速退开几步，恢复成担忧妹妹的温婉模样。
来的是周寺丞，脸色比上次更难看。他瞥了一眼沈清，对沈昭冷声道：“沈大**，有人要见你。”
沈昭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裙上的干草：“谁？”
“见了就知道。”周寺丞打开牢门，却又回头看了沈清一眼，意味深长道，“二**还是先回吧。有些事，知道得太多，并非好事。”
沈清心中一凛，目送沈昭被带走，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。
她走出大理寺时，雪已经停了，但天色阴沉得可怕。
刚上马车，车夫低声道：“二**，方才有人塞了张纸条。”
沈清接过，展开，只有一行小字：
“令姐之事，勿再插手。若不听劝，下次进大理寺的，便是你。”
没有落款。
沈清将纸条攥紧，指尖冰凉。
她抬头，望向皇宫的方向，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。
既然已经暴露，既然已被盯上，那便……
战吧。
七日后，沈昭因“证据不足”被释放。
出狱那日，沈巍亲自来接。父女俩沉默地同乘一车，直到快到家门，沈巍才哑声开口：“昭儿，以后……莫要再这般冲动。”
沈昭看着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，心中一酸：“女儿不孝，让父亲担忧了。”
“不是担忧，是怕。”沈巍长长叹了口气，“这京城的水，比你想象得深。你那些想法……为父并非不懂，只是太过惊世骇俗，恐遭反噬啊。”
“父亲，”沈昭忽然问，“若女儿说，我能助朝廷打赢即将到来的边关之战，您信么？”
沈巍猛地转头看她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北狄不日将南下，朝廷军械老旧，此战凶险。”沈昭压低声音，“女儿有一改良弩箭的设计，可增射程五成，精准度翻倍。父亲可否将此图，转交信得过的将领？”
沈巍死死盯着女儿，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。
许久，他闭了闭眼：“图在何处？”
“回府后，女儿便画给父亲。”
马车停在镇国公府门前时，沈清已经等在门口。她穿着一件雪青色斗篷，小脸冻得发白，看见沈昭下车，眼睛顿时红了。
“长姐……”
姐妹俩相拥，千言万语都在这一抱中。
当夜，沈昭在书房熬了一宿，画出了改良弩箭的详细设计图。图纸结合了现代复合弓的原理，材料却完全采用这个时代可得之物，并附上了简易的工艺流程。
沈巍拿着图纸，手都在颤抖：“这……这真是你想出来的？”
“女儿闲暇时，喜欢琢磨些机巧之物。”沈昭面不改色地撒谎，“父亲觉得可用么？”
“何止可用！”沈巍激动得声音发颤，“若真能造出，此战……此战我军胜算大增！昭儿，你立了大功！”
三日后，边关八百里加急果然抵京：北狄十万骑兵南下，连破三城。
朝野震动。
沈巍连夜将图纸秘密送往兵部一位故交手中。十日后，第一批改良弩箭在工部秘密工坊试制成功，测试结果震惊了所有在场的将领和工匠。
皇帝亲自召见了沈巍。
这些，沈昭都无从知晓。出狱后，她便被“禁足”在家，实则暗中与沈清筹备下一步计划。
“云织苑暂时关了，但女工们我没让散。”沈清在沈昭房中，低声汇报，“柳娘带着她们在城外庄子上继续纺织，我改良了织机，效率又提了两成。”
沈昭点头，铺开一张京城地图：“李崇那边呢？”
“证据已经收集齐全，但时机未到。”沈清指着地图上几个标记点，“这些是李崇及其党羽的产业。我打算从商业上先打击他们——用我们现代的经营理念，开酒楼、胭脂铺，挤垮他们的生意，同时建立我们自己的情报网。”
沈昭惊讶地看着妹妹：“清儿，你在那边……到底是做什么的？”
沈清沉默片刻：“材料科学研究员。但副修过经济学，也……参加过商业模拟竞赛。”
沈昭笑了：“看来我们姐妹联手，还真能在这古代搅动风云。”
她正要说下一步计划，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异响。
沈清反应极快，瞬间吹灭蜡烛，将沈昭拉到屏风后。
几乎是同时，几个黑衣蒙面人破窗而入！
“谁？！”沈昭厉喝。
黑衣人并不答话，直扑沈清。沈清身手竟出乎意料地敏捷，侧身躲过一击，顺手抄起桌上的砚台砸向对方。但来人太多，不过几个回合，她便被制住，口中被塞入布团。
“清儿！”沈昭要冲过去，却被另一个黑衣人拦住。
“沈大**，劝你老实点。”为首的黑衣人声音沙哑，“我们只要二**。你若乖乖配合，她或许还能活命。”
沈昭脑中飞速旋转。这些人训练有素，目标明确，显然是冲着沈清来的。为什么？沈清暴露了什么？
“你们是谁的人？李崇？还是礼部尚书？”她试图拖延时间。
黑衣人冷笑，并不回答，扛起挣扎的沈清就要从窗口离开。
“等等！”沈昭急道，“你们要什么？钱？我有！放了我妹妹！”
“钱？”黑衣人回头，眼神阴冷，“二**知道的太多了。有些秘密，还是永远埋起来好。”
沈清闻言，挣扎得更剧烈，眼中尽是焦急——她是在示意沈昭快逃。
沈昭看着妹妹被带走，心如刀绞。不能慌，不能慌……她强迫自己冷静，目光在房中快速扫视。
有了！
她忽然开口：“你们抓了她也没用！我知道她所有秘密！包括她那些‘预测天气’、‘改良农具’的本事是从哪儿来的！”
黑衣人脚步一顿。
沈昭继续大声说：“她根本不是原来的沈清！她是异世来的孤魂！那些本事都是她那个世界的知识！你们抓她，不就是为了这个么？我全都知道！”
这番话太过惊世骇俗，连黑衣人都愣住了。
而被扛在肩上的沈清，也停止了挣扎，不可置信地看向沈昭。
长姐这是……要自曝？
“你说什么？”黑衣人放下沈清，走向沈昭，“异世？孤魂？”
“没错。”沈昭心跳如鼓，面上却强作镇定，“我和她都是。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，那里有你们无法想象的科技和知识。你们主子想要的无非是这个，对吗？”
黑衣人眼神闪烁，显然被说中了。
沈昭趁热打铁：“放了她，我跟你们走。我知道的比她多得多——**、炼钢术、甚至能载人飞天的机关……这些，她可未必懂。”
“长姐不要！”沈清嘴里的布团被挣扎中吐出一角，嘶声喊道。
黑衣人似乎在权衡。
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护院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：“有贼人！保护**！”
黑衣人脸色一变，不再犹豫，重新扛起沈清：“两个都带走！快！”
“不行！她受伤了！”沈昭突然指着沈清的小腿——那里不知何时被划了一道口子，鲜血正渗出，“你们这样扛着她跑不远！我有急救包，能止血！”
“急救包？”黑衣人皱眉。
“就是我们那个世界的东西！能快速止血消毒！”沈昭边说边冲向衣柜，胡乱翻找，实则是在争取时间，“GPS定位不到这里真是糟透了……不然早有人来救我们了……”
她故意嘟囔着那些现代词汇，观察黑衣人的反应。
果然，听到“GPS”、“消毒”这些完全陌生的词，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和忌惮。
就是现在！
沈昭猛地将衣柜推倒，砸向最近的黑衣人，同时抓起梳妆台上的铜镜，狠狠砸向窗户！
“砰——哗啦——！”
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“走！”黑衣人首领见行踪彻底暴露，不再纠缠，扛着沈清跃出窗外。
“清儿！”沈昭要追，却被另一个黑衣人拦住。
混乱中，她只看见沈清回头望来的最后一眼——那眼神里有震惊，有不解，还有一丝……了然。
然后，她们便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护院冲进房间时，只见满地狼藉，沈昭跌坐在地，脸色惨白。
“二**被掳走了……”她喃喃道，然后猛地抓住护院首领的胳膊，“快！去查！动用所有关系！还有……准备马车，我要进宫！”
“进宫？”
沈昭站起身，擦去脸上的灰尘，眼神变得无比冰冷锐利。
“对方敢在镇国公府绑人，背景绝不简单。现在能救清儿的，只有一个人——”
她看向皇宫的方向，一字一句：
“皇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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