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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杏花巷一别，路落雪的心思便像被春雨浸过的藤蔓，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那抹青衫身影。绣楼窗台上的玉兰开得正好，她却常常对着宣纸上晕开的淡墨失神，指尖悬着的狼毫，总不自觉地想勾勒出那双清澈又深邃的眼眸。
“**，您这兰花都描了三遍了，再改下去，纸都要透了。”青禾捧着一碟新沏的雨前龙井走进来，见自家**又对着画纸蹙眉，忍不住打趣道，“依我看，您这心思啊，根本不在笔上。”
路落雪脸颊微红，嗔怪地看了她一眼，却没反驳，只是放下笔，轻轻拂过纸上尚未完工的兰草：“总觉得少了点灵气。苏先生说，画者需得寄情于笔，可我……”
她话未说完，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，紧接着是管家的声音：“**，府里收到一张帖子，说是城南‘听雨轩’的苏先生差人送来的，请您过目。”
路落雪心头猛地一跳，像是有只小鹿撞了上来，连忙起身：“快拿来我看。”
帖子是用素雅的宣纸写就，字迹清隽挺拔，正是苏砚之的笔锋。上面只寥寥数语，说近日偶得一方佳砚，研磨时忽有所感，画了幅《兰石图》，自觉尚有可观之处，想请“路姑娘”国府一赏，若能得姑娘点评一二，不胜荣幸。
“他……他竟还记得我？”路落雪捧着帖子，指尖微微发颤，方才的失落一扫而空，眼底漾起细碎的光芒。
青禾在一旁看得真切，笑着道：“苏先生不仅记得，还特意送了帖子来呢。**，这可是好机会，咱们正好去会会他。”
路落雪重重点头，忙让青禾备上些精致的点心作为回礼，又换了件月白色的衣裙，鬓边簪了一朵新鲜的白玉兰，镜中的自己眉眼含笑，连她自己都觉得添了几分神采。
再次来到杏花巷，天朗气清，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，与那日的雨景截然不同，却别有一番明媚。“听雨轩”的竹帘高高卷着，远远便能看见屋内那个熟悉的身影正临窗作画。
路落雪深吸一口气，带着青禾走了进去。
“苏先生。”她轻声唤道。
苏砚之闻声抬头，看到门口的少女，眼中闪过一丝暖意，放下笔起身相迎：“路姑娘来了，快请坐。”
今日的他，依旧是那件青布长衫，只是袖口挽起，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，指尖还沾着些许墨痕。阳光落在他发间，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，竟冲淡了几分往日的疏离。
“冒昧叨扰，还望先生莫怪。”路落雪将带来的点心递给一旁侍立的小童，目光不自觉地被墙上那幅新挂起的《兰石图》吸引。
画中，一块嶙峋的青石旁，几株幽兰悄然绽放，叶片舒展，花瓣温润，墨色浓淡相宜，既有兰草的清雅，又不失石的苍劲。最妙的是那几笔飞白，似有清风拂过，兰香仿佛顺着画纸漫溢出来。
“先生这幅画，可比我那纸上的兰草灵动多了。”路落雪由衷赞叹，“尤其是这兰叶的勾勒，笔力遒劲却不失柔韧，倒像是……像是有风骨的君子。”
苏砚之看着她，眼中笑意渐深：“姑娘可知，兰生幽谷，不以无人而不芳。姑娘能懂它的风骨，便是它的知己。”
他转身取过一方砚台，递给路落雪：“便是这方洮河石砚，质地温润，发墨细腻，前日偶然得之，研磨时便想起姑娘那日说的‘墨香里藏着雨意’，一时技痒，便画了这兰草。”
路落雪接过砚台，入手微凉，砚面光滑如镜，隐约可见细密的水纹，果然是一方好砚。她轻轻摩挲着砚边，抬眼时正对上苏砚之的目光，那目光里没有了初见时的疏离，多了几分温和，像是春日里的阳光，暖得人心头发软。
“先生谬赞了。”她低下头，轻声道，“其实我对画道只是一知半解，倒是先生的画，总能让人想起许多心事。”
“哦？”苏砚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，“那姑娘说说，看了这幅兰石图，想起了什么？”
路落雪沉吟片刻，走到画前，指着那簇兰花道：“我想起幼时随母亲去郊外的山涧，见过野生的兰草，长在石缝里，没人浇灌，没人欣赏，却开得那样精神。那时我便想，它们是不是在等一个懂它们的人，等一个能看穿它们寂寞的人。”
苏砚之闻言，沉默了片刻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似有共鸣，又似有怅然。他转过身，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画册，递给微婉：“这是我前些年游历江南时画的写生，姑娘若不嫌弃，可拿去看看。”
画册是线装的，封面已经有些磨损，里面却整齐地贴着一张张写生稿，有小桥流水，有古寺晨钟，有渔舟唱晚，还有寻常巷陌里的炊烟。每一张都笔触生动，仿佛能让人看到画中的岁月流转。
路落雪一页页细细翻看，指尖拂过那些带着温度的笔触，忽然在一张画着玉兰花的写生稿前停住了。画中的玉兰开在高墙内，只探出几枝，花瓣上还沾着露珠，旁边用小字写着：“隔墙花影动，疑是玉人来。”
她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，抬眼看向苏砚之，他正望着窗外，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，神情温和。她忽然觉得，那句诗，或许不仅仅是在写花。
“先生画得真好。”她轻声道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不过是随手涂鸦。”苏砚之回过头，目光落在她鬓边的白玉兰上，眼中闪过一丝笑意，“倒是姑娘簪的这朵花，比画里的更动人。”
路落雪的脸瞬间红透了，像被染上了胭脂，连忙低下头，假装继续看画，耳根却烫得厉害。青禾在一旁看得偷笑，悄悄退到了门口，给两人留下了一片安静的空间。
窗外，不知何时飞来了几只麻雀，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着，像是在为这屋内的静谧添几分热闹。苏砚之取过笔，在一张新的宣纸上轻轻勾勒起来，路落雪凑过去看，见他画的竟是窗台上那几只麻雀，寥寥几笔，便形神兼备，活灵活现。
“先生画得真快。”路落雪惊叹道。
“心到手到罢了。”苏砚之放下笔，看着她，“姑娘若是喜欢，我便将这张画赠予你。”
“真的吗？”路落雪眼睛一亮，像是得到了糖果的孩童。
苏砚之笑着点头，仔细地将画纸晾干，卷好递给她：“只是幅小画，不值什么。”
“对我来说，很珍贵。”路落雪接过画轴，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，像是捧着一份易碎的心意。
不知不觉，日头已过正午，青禾适时地提醒该回府了。路落雪虽有不舍，却也知道不能久留，只好起身告辞。
“今日多谢先生赠画，落雪……很喜欢。”她认真地说，眼底的光芒比阳光还要明亮。
苏砚之送她们到巷口，看着她怀里抱着画轴，脚步轻快的样子，忽然开口道：“三日后，城东的莫愁湖有龙舟会，听说湖边的荷花开得正好。”
路落雪脚步一顿，回过头，眼中满是惊喜：“先生是说……”
“若是姑娘得闲，”苏砚之看着她，目光清澈，“或许可以去看看。那里的荷花，与别处不同。”
“我得闲！”路落雪连忙点头，生怕慢了一步，“三日后，我一定去。”
苏砚之笑了，那笑容如同春风拂过湖面，漾起圈圈涟漪：“好，我在湖边的画舫上等你。”
看着苏砚之转身回巷的背影，路落雪还站在原地，怀里的画轴仿佛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。青禾笑着推了她一把：“**，快走啦，再不走，老爷该派人找了。”
路落雪这才回过神，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。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画，又抬头望向城东的方向，仿佛已经看到了三日后，莫愁湖畔的接天莲叶，映日荷花，还有那艘泊在湖边的画舫，以及画舫上那个等着她的人。
回到尚书府，路落雪将苏砚之赠的画小心地收在妆匣里，又把那本写生画册摊在桌上，一页页地看，每一笔都细细品味。她发现，苏砚之的画里，总有一种淡淡的温柔，即使是画孤山冷月，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，就像他的人一样，看似清冷，实则温润。
接下来的三天，仿佛格外漫长。路落雪做什么都有些心不在焉，绣活绣错了针脚，看书看错了页码，连吃饭都想着莫愁湖的荷花该开得如何了。青禾看在眼里，只觉得自家**是真的动了心。
终于到了第三日，天刚蒙蒙亮，路落雪便起身梳洗，选了件藕荷色的衣裙，裙摆上绣着几片荷叶，鬓边簪了朵含苞待放的荷花，既不失少女的娇俏，又添了几分清雅。
吃过早饭，她向母亲谎称约了相熟的**去莫愁湖赏荷，路夫人素来疼她，又想着女儿平日里深居简出，出去散散心也好，便笑着应允了，还让管家备了马车，又多派了两个仆妇跟着。
马车行至莫愁湖畔，远远便看到湖面上波光粼粼，荷叶田田，粉色的荷花点缀其间，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。岸边游人如织，热闹非凡，划龙舟的号子声此起彼伏，充满了生机。
路落雪下了马车，让仆妇们在岸边等候，只带着青禾沿着湖边往前走。她四处张望，寻找着苏砚之所说的画舫。
“**，您看那边！”青禾指着不远处一艘泊在柳荫下的画舫，舫上挂着浅青色的帘幔，船头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，正朝这边眺望。
是苏砚之。
路落雪的心跳瞬间加快，提着裙摆快步走了过去。苏砚之也看到了她，眼中露出笑意，快步走下跳板迎了上来。
“路姑娘，你来了。”
“苏先生。”
两人相对而立，湖风拂过，吹动了微婉鬓边的碎发，也吹动了苏砚之的衣袂，空气中弥漫着荷叶的清香，带着一丝甜甜的味道。
“快上船吧，里面已经备了茶点。”苏砚之侧身让她先上。
画舫不大，却布置得雅致，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小桌，上面放着一壶清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，桌旁还放着一个画架，上面绷着一张宣纸，显然是为作画准备的。
两人在窗边坐下，湖光山色尽收眼底。龙舟竞渡的喧嚣隔着水面传来，反倒衬得这画舫内愈发宁静。
“这里的荷花，果然与别处不同。”路落雪望着窗外，荷叶挨挨挤挤，荷花或开或合，有的亭亭玉立，有的含苞待放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“嗯，”苏砚之点头，“莫愁湖的荷花，多了几分自在洒脱，不像园子里的那般拘谨。”他说着，取过画笔，“我想画一幅《莫愁荷风图》，姑娘可否为我当个模特？就坐在这窗边，看荷的样子。”
路落雪愣了一下，随即脸颊微红：“我……我怕画不好。”
“不会，”苏砚之看着她，目光认真，“姑娘与这荷花，相映成趣，本身就是一幅画。”
他的话语温柔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。路落雪轻轻点头，在窗边坐好，目光望向湖面的荷花，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，怦怦直跳。她能感觉到苏砚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，带着专注和温柔，让她的脸颊越来越烫。
苏砚之握着笔，目光在她和荷花之间流转。少女穿着藕荷色的衣裙，坐在窗边，阳光洒在她发间，侧脸柔和，眼眸清澈，带着一丝羞涩和笑意，与窗外的荷花相映，美得像一首诗。他的笔尖在纸上滑动，心中却不再是单纯的作画，而是被一种莫名的情愫填满，温暖而柔软。
时间在安静的流淌中悄然过去，岸边的喧嚣渐渐淡了，夕阳西下，给湖面镀上了一层金色的余晖。
苏砚之放下笔，轻声道：“画好了。”
路落雪转过身，凑过去看。画中，湖光山色，荷叶田田，一个少女坐在窗边，望着荷花，侧脸温柔，眉眼含笑，连鬓边那朵荷花都栩栩如生。最妙的是，画中的少女眼中，仿佛藏着一片星光，那是只有他能看懂的温柔。
“这……这是我吗？”路落雪轻声问，眼中满是惊喜和羞涩。
“是你。”苏砚之看着她，目光温柔，“是莫愁湖畔，最好看的风景。”
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，落在两人身上，空气中弥漫着荷叶的清香和淡淡的墨香，还有一种悄然滋生的情愫，像荷叶上的露珠，晶莹剔透，闪耀着动人的光芒。
路落雪知道，从雨巷初逢到花下再遇，从笔墨相谈到画舫赏荷，她的心，已经像这莫愁湖的荷花一样，为他悄然绽放。而这份感情，或许也早已在苏砚之的心中，埋下了种子，只待春风化雨，便能长成参天大树。
回去的路上，路落雪坐在马车里，手里紧紧攥着苏砚之送她的那支刚画好的荷花笺，上面写着：“荷风送香气，竹露滴清响。与君初相识，犹如故人归。”
她轻轻念着，嘴角的笑意温柔而甜蜜。她知道，这段刚刚开始的缘分，将会像这莫愁湖的荷风一样，带着清香，吹遍她往后的岁月，成为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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