...
晚饭是在食堂解决的。
天黑透了,家属院的夜格外安静,只有远处操场隐约传来夜训的口令声,和风吹白杨的沙沙声。
一板一眼的号子,更衬得这方寸小屋里的寂静有了别样的意味。
屋里,昏黄的灯泡亮着,光晕都带着暖意,勉强驱散了房间的清冷。
沈知梨洗漱完,身上带着水汽和香皂的清新味道,早早躺进床上,盖好了那床带着阳光味道的硬朗军被。
陆峥还坐在那两把拼凑的椅子上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座沉默的雕塑,又像在站一班无形的岗。
沈知梨翻了个身,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,像落进了星子。
这屋里太静了。
静得让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,她真的离开了那个晒着腊肉、充满烟火气的小院,来到了一个全是陌生规矩的地方。
而旁边,坐着一个几乎算得上是陌生人的丈夫。
她喉咙莫名发紧,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,像羽毛拂过。
“陆峥。”
陆峥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绷,应得很快,像是时刻在戒备。
“嗯?”
“你能把灯关了吗?”她问,声音里带着请求。
陆峥起身关灯,屋里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,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,像一层薄纱,悄悄铺了一地。
视觉被剥夺,听觉和感觉反而变得敏锐。
沈知梨又叫他,声音比刚才更轻。
“陆峥。”
陆峥在黑暗里停住脚步,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一小片月光,声音里带着询问。
“怎么了?”
沈知梨沉默了两秒,那沉默里仿佛蕴含了千头万绪的委屈,最后出口的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“我有点……睡不着。”
这句话,像一根看不见的细线,轻轻扯住了他紧绷的神经。
陆峥站在原地,沉默在他的世界里是一种常态,但此刻,他却觉得这沉默是一种无能。过了半晌,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,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解决办法。
“闭眼。”
沈知梨的声音立刻带上了点鼻音,委屈巴巴的:“我闭了,眼睛都酸了。”
陆峥又不说话了。
他不懂怎么应对这种柔软的难题,这比拆解一枚新型炸弹还让他棘手。
沈知梨在被窝里缩了缩,把自己团成一小团,声音更小了,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。
“我怕黑。”
这三个字,像一颗小石子,精准地投进了他心里的那口深井,激起一圈又一圈他无法忽视的涟漪。
一个军人,天生就是要走进黑暗,驱散恐惧的。
陆峥明显不懂怎么哄人,可他也没有置之不理。
他走回椅子上坐下,这次离床更近了一些,近到能闻见她发间的水汽清香。他低声开口,语气是军人式的、不容置疑的保证。
“我在。”
沈知梨眨了眨眼,借着月光描摹他坚毅如山峦的轮廓。
这句“我在”,沉稳得像一堵墙,瞬间将她心里那点飘浮不定的慌乱,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,让她慢慢落了地。
可人一放松,肚子里的馋虫就醒了。
她小声问:“你饿不饿?”
陆峥:“不饿。”
沈知梨:“我有油渣。”
陆峥的呼吸顿了一下:“……晚上别吃油腻的。”
沈知梨不服气地嘟囔,声音像小猫在撒娇:“我坐了一天车,就中午啃了两个冷馒头,晚饭也没吃多少,肚子早就空了。”
黑暗中,传来一声极轻的、近乎妥协的叹息。
灯,“啪”地一声又亮了,晃得沈知梨眯了眯眼。
陆峥从她的帆布包里找出那个罐头瓶,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些笨拙地拧开盖子,一股混合着猪油和焦香的味道瞬间蛮横地占满了整个屋子。
他把瓶子递给她,语气依旧硬邦邦的,像是在下达命令。
“少吃点,不好消化。”
沈知梨抱着温热的瓶子,像抱着一场战役的胜利品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,里面的光比灯泡还亮。
“你真好。”
陆峥递瓶子的手顿在半空,被她亮晶晶的眼神烫了一下,耳根的热度再次势不可挡地升腾起来。他狼狈地转过头,只留下一个坚毅的后脑勺。
她心满意足地捏了两块吃了,满口留香,终于肯乖乖躺回去。
灯再次熄灭,屋里恢复了宁静。
可她闭上眼没多久,又觉得浑身不对劲。
陆峥还坐在椅子上。
那椅子那么窄,又硬,他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蜷在上面,能睡着吗?明天是不是还要五点就出操?
她翻了个身,面朝他的方向。
“你不睡吗?”
陆峥:“睡。”
沈知梨:“你打算坐着睡一夜?”
陆峥没说话,用沉默回答了她。
沉默就是默认。
沈知梨心里忽然冒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她来随军,是为了自己的好日子,可这好日子里的人,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。
把他当成工具,她好像……又做不到。
她咬了咬唇,声音小得像在说悄悄话,带着试探。
“那你……上床来睡吧。”
陆峥的声音瞬间绷紧,像是拉满的弓弦,带着警告和不容侵犯的界限感。
“不行。”
沈知梨立刻接话,以退为进:“那我下去睡椅子,你睡床。”
“你别折腾。”陆峥的拒绝更快,更不容置喙,甚至带上了一丝焦躁。
她盯着他在黑暗中的轮廓,忽然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。
“你离我那么远,怎么哄我睡?”
陆峥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,呼吸都停了一拍。
哄她睡?
他什么时候说过要哄她睡了?
可他刚刚分明说了“我在”。
“在”,不就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和哄慰吗?
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,一深一浅,一乱一稳,交织在一起。
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,陆峥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沙哑得厉害。
“沈知梨,你别乱说话。”
沈知梨却不退,她软软地,却无比笃定地说,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我没有乱说。我睡不着,你坐在那里,我心里更慌。总觉得你随时会走。”
她怕他误会,又小声补了一句,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更低,更无害,“我不是要你做什么,我就是……想你离我近一点,心里踏实。”
这次,陆峥沉默得更久。
他在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内心战斗,纪律条例在他脑子里翻滚,最后却全都被她那句“心里踏实”击得粉碎。
最终,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缓慢地站起身,来到床边。
铁架床很窄,窄到两个人躺下,呼吸都会交缠在一起。
陆峥站在那儿,手指死死地扣着裤缝,像在跟自己进行最后的对峙。
沈知梨在被窝里主动往最里面挪了挪,几乎贴住了冰凉的墙壁,给他腾出窄窄的一条位置。
她小声催促,带着浓浓的鼻音:“快点,我真的困了。”
陆峥终于掀开被子一角,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,和衣躺了下去。
他极力保持着距离,身体绷得像一块铁板,肌肉线条根根分明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,生怕惊扰了她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空隙,那仿佛是他身为军人最后的纪律与防线,是他内心坚守的最后一片阵地。
沈知梨感受到他的紧张,心里那点不安反而彻底消散了。
这个男人,比她想象中更君子。
她伸出手,指尖试探着,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,然后大胆地捏住,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你别跑。”她含糊地说。
陆峥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那一点布料上的轻柔触感,像电流般窜遍全身。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不跑。”
沈知梨终于安心地闭上眼。
这下,是真的踏实了。
可没过多久,她或许是做了什么梦,或许是夜里降了温,忽然无意识地打了个哆嗦,将被子踢开了一角,光洁的小腿露在微凉的空气里。
陆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,将被角给她掖好。
温热的手背不经意擦过她的脸颊,那触感,细腻、柔软又滚烫,像上好的丝绸,让他整颗心都跟着颤了一下。
沈知梨在半梦半醒间,迷迷糊糊地嘟囔出一个字。
“冷……”
下一秒,陆峥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煎熬,那道作为最后防线的一拳距离,被他彻底抹去。
他侧过身,长臂一伸,动作克制又强势地,将那团柔软又微凉的身子,轻轻地带进了自己滚烫的怀里。
抱住她的那一瞬间,沈知梨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,重得像在擂鼓,“咚、咚、咚”,一声声,砸在她的耳膜上,也砸在她的心上。
她在他怀里下意识地蹭了蹭,找了个舒服的位置,鼻尖是他身上干净的硫磺皂和阳光混合的硬朗气息,脑子却忽然清醒了一下。
嘴巴比脑子更快,一句软糯的话溜了出来。
“陆峥,你是不是想钻被窝很久了?”
陆峥的胸膛猛地一震,被她这句话气得想笑,又被她无意识的亲昵撩拨得几近失控。
他低下头,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,激起她一阵战栗,声音是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睡觉。”
沈知梨在他怀里哼哼唧唧,不满意他的凶巴巴。
“你凶我。”
陆峥顿了顿,抱着她的手臂非但没松,反而收得更紧,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。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声音低哑得近乎是哄,是他这辈子都沒用过的温柔语气。
“……不凶。”
沈知梨终于满意了,在他坚实温暖的怀抱里,眼皮沉沉地往下落。
在她彻底睡着前,她听见他贴着她的耳边,用一种近乎发誓的、斩钉截铁的语气,一字一顿地低语:
“沈知梨,是谁告诉你,我要离婚的?”
他停了停,呼吸拂过她的碎发,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,用尽全身力气宣告。
“离婚,这辈子都离不了一点。”
沉入梦乡的沈知梨,唇角无意识地弯起一个得意的弧度。
她想:这趟随军,好像……真的来对了。
窗外月华如水,屋里呼吸同频。
陆峥却睁着眼,在黑暗中借着微光描摹着她安静的睡颜,喉结滚了又滚。
他从未想过,自己这辈子最难遵守的一条“纪律”,竟然会是——
不去亲醒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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