...
腊肠
快春节了，北方的风像刀子一样，刮在人脸上生疼。
我特意请了五天年假，坐了六个小时的高铁，又转了一个半小时的汽车，才回到这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小镇。
没有想象中的迎接，家里冷冷清清，只有我妈王桂芳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。
“妈，我回来了。”我放下行李箱，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，哈出一口白气。
厨房里水汽氤氲，案板上堆着小山似的猪肉，红白相间，旁边是不锈钢盆里拌好的深红色肉馅，浓郁的香料味扑鼻而来。
我妈没回头，只是“嗯”了一声，手里的活计没停。她正费力地把肉馅往肠衣里灌，动作有些迟缓。
我心头一酸，立刻卷起袖子，换上挂在墙上的那件不合身的花布围裙。“妈，我来帮你。”
冰冷的肉馅接触到指尖，瞬间激起一阵寒意。我的手在恒温的写字楼里待惯了，哪里受过这种罪。但为了那份想象中的母女温情，我忍着，学着她的样子，笨拙地将肉馅一点点塞进去。
厨房里只有我们两人，安静得只剩下肠衣和肉馅摩擦的粘腻声。
我试图找些话说：“妈，今年灌这么多啊？明阳呢？没回来帮你？”
苏明阳是我的亲弟弟，比我小三岁，至今无业，是这个家的“太子爷”。
“他？”我妈嗤笑一声，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责备，“跟同学出去玩了，年轻人爱玩，你管他。”
我心里一堵，没再说话。
这十几年，我从这个小镇拼了命地考出去，在大城市扎根，从实习生做到年薪百万的金融分析师。我工资的一大半，都像流水一样，准时准点地汇入我妈的账户里，用来填补这个家，和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。
我以为我的付出，至少能换来一些温情。
就在我手指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时，我妈拌着肉馅，手上动作没停，突然斜睨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，不像在看女儿，像在审视一件商品。
“苏雪，其实你挺会算计的。”
她的话，像一盆冰水，兜头浇下。我心口猛地一滞，血液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。我呆愣地看着她，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“什么……意思？”我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她用下巴点了点我正在灌的那一根腊肠，嘴角撇了撇，那是我最熟悉的、带着刻薄的弧度。
“你回来搭把手的功夫，就在我面前当了好人。等这些腊肠灌好、风干，你走的时候，我就不能不给你带上一大半了。这几百块钱的东西，不就让你轻轻松松骗到手了？”
轰的一声，我的世界观，我十几年来自我催眠建立起来的亲情滤镜，在这一刻，碎得彻彻底底。
我看着她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，皱纹里藏着岁月的辛劳，可眼神里，却满是理所当然的算计和对我根深蒂固的轻视。
我想到我每个月按时打来的三万块生活费，想到我给弟弟买车付的首付，想到我为这个家翻新房子花的几十万……那些真金白银，在她眼里，似乎都飘散在了空气里。
到头来，我所有的付出，竟然还抵不过这几斤生猪肉的价值。
原来，我回一趟家，连亲情都需要用“算计”来换取。
我看着自己那双被冻得红肿、沾满了油腻肉糜的手，突然觉得无比肮脏，无比可笑。
心，像被丢进了腊月寒冬的冰河里，再也感受不到一丝温度。
我默默地脱下围裙，走到水龙头下，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双手，任凭冰冷的水流带走那恶心的油腻，也仿佛想冲刷掉我心里那份愚蠢的期待。
够了。
真的，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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