...
凌晨两点十七分,苏晚晚拖着飞行箱,像一具被抽干灵魂的躯壳,晃晃悠悠地挪出电梯。
航班延误了六个小时。
整整六个小时,她被困在机舱里,听着乘客的抱怨,赔着职业微笑,胃里空得能听见回音。机组餐?那玩意儿在正常时候都难以下咽,更别提在这种身心俱疲的深夜。
她现在只想做三件事:洗澡,睡觉,以及……吃点什么能被称为“食物”的东西。
“叮——”
电梯门在身后关上,走廊感应灯应声而亮。苏晚晚眯着眼,摸出钥匙,朝着自家门挪去。就在钥匙即将**锁孔的瞬间——
一股香气,霸道地钻进她的鼻腔。
不是泡面,不是外卖。
是那种……带着黄油焦化香气的肉味,混合着酥皮烘烤后的麦香,还有隐约的黑松露和红酒的醇厚。
苏晚晚的动作僵住了。
她像被施了定身咒,鼻子不受控制地***,整个人转向香气的来源——隔壁,1702。
新邻居。
上周搬来的。她只匆匆见过一次搬运工进出,连正主的面都没碰上。物业说是个独居男性,看起来挺严肃。
严肃的人,会在凌晨两点,烤……烤什么东西这么香?
苏晚晚的肚子发出了惊天动地的轰鸣。在寂静的楼道里,这声音响亮得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她捂着胃,眼睛死死盯着1702紧闭的深灰色防盗门。门缝底下,隐约透出一丝暖黄的光。香气就是从那里,源源不断地溢出来,像一只只无形的小手,挠着她的理智。
理智说:回家,洗澡,睡觉。
胃说:去敲门!现在!立刻!马上!
就在理智与胃展开激烈搏斗时,“咔哒”一声。
1702的门,开了。
一个男人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外卖纸袋。他穿着简单的深灰色家居服,身形挺拔,头发微湿,像是刚洗过澡。走廊灯光勾勒出他侧脸清晰的线条,鼻梁很高,嘴唇很薄,下颌线紧绷着。
他看到苏晚晚,显然也愣了一下。
四目相对。
苏晚晚的目光,无法控制地从他的脸,滑到他手里那个印着某高级西餐厅Logo的纸袋上。所以……香气不是他做的?是外卖?
不对。外卖的香气,怎么会这么……这么有层次?这么***?
男人率先移开目光,似乎打算关门。
电光石火间,苏晚晚的大脑宕机,胃接管了指挥权。
她身体晃了一下,抬手扶住额头,发出极其微弱的一声:“……晕。”
然后,她以一种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演技浮夸的姿势,软软地朝着男人的方向“倒”了下去。
倒下去的瞬间,她还没忘了把一直攥在手里的……筷子,悄悄塞进外套口袋。
对,筷子。她刚才在楼下24小时便利店,鬼使神差买的。大概潜意识里,已经预谋要干点什么了。
预想中坚硬地板的触感没有到来。
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捞住了她的胳膊。男人身上传来干净的沐浴露味道,混着那股要命的食物香气。
“你怎么了?”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偏低,没什么情绪。
“低……低血糖。”苏晚晚闭着眼,气若游丝,充分发挥了空乘培训里“安抚紧张乘客”的演技精髓,“飞了一天……没吃东西……抱歉……”
她感觉到男人的手臂僵了一下。
几秒钟难熬的沉默。苏晚晚心里打鼓:会不会被当成碰瓷的?会不会直接报警?
“能站稳吗?”他问。
苏晚晚虚弱地摇头,顺势把更多的重量倚过去。
男人似乎叹了口气。很轻,但苏晚晚听见了。
“进来坐一下。”他说着,几乎是半拎半扶地,把她带进了1702的门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苏晚晚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。
然后,她差点真的晕过去。
不是被低血糖,是被眼前的景象。
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的“家”。这像一个……美食杂志的拍摄现场,或者某个顶级餐厅的开放式厨房。
入眼是极其简洁的现代装修,黑白灰的主色调。但最震撼的,是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开放式厨房。中岛台大得像艘***,上面摆满了各种她叫不出名字、但一看就贵得离谱的厨具。嵌入式烤箱还亮着微弱的光,烤箱门上凝结着水汽。
而中岛台中央,正静静躺着一块……东西。
一块苏晚晚在美食纪录片里看过无数次,但从未在现实中得见真容的东西。
完美的、金黄油亮的酥皮,包裹着看不清的内馅。旁边摆着几个精致的小碟子,里面是深色的酱汁、翠绿的配菜。
惠灵顿牛排。
现烤的,刚刚出炉的,香气直冲天灵盖的惠灵顿牛排。
而那块牛排旁边,还放着一套闪着冷光的、专业的牛排刀叉。以及……一本摊开的笔记本,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温度、时间记录。
所以,不是外卖。
是他自己做的。
在凌晨两点。
苏晚晚的肚子再次发出了响亮的**。这一次,在极度安静的房间里,显得尤为清晰,甚至带着回音。
男人已经松开了她,让她靠在中岛台边的高脚椅上。他自己则走到牛排前,拿起那把专业牛排刀,开始切。
动作精准,像在进行外科手术。
酥皮发出清脆的“咔嚓”声,露出里面**多汁的菲力,和一层深色的蘑菇酱。汁水微微渗出,香气瞬间爆炸式弥漫。
苏晚晚的视线被牢牢钉在那块肉上,喉咙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。
男人切下一块大小、厚度完全一致的牛排,放在一个预热过的白瓷盘中。他没有立刻吃,而是拿起笔记本,记录了什么。
然后,他才抬眼,看向苏晚晚。
“低血糖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眼神平静无波,却让苏晚晚有种被X光扫描的错觉。
“嗯……***病了。”苏晚晚硬着头皮演下去,眼神却不受控地瞟向那块牛排,“休息一下……喝点糖水就好……”
男人没说话,转身打开一个双开门冰箱——那冰箱大得能藏进一个人。他从里面拿出一瓶……苏打水?不是果汁,不是可乐,是苏打水。
“家里没有糖水。”他把苏打水放在苏晚晚面前,“这个,将就。”
苏晚晚看着那瓶冒着冷气的苏打水,又看看那块就在咫尺、仿佛散发着圣光的惠灵顿牛排。
胃在咆哮,理智在哭泣。
“那个……”她舔了舔突然发干的嘴唇,眼睛亮得惊人,直勾勾盯着牛排,“这个……看起来,很好吃的样子哦?”
男人顺着她的目光,看向自己的作品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听不出情绪。
“你……一个人吃这么多啊?”苏晚晚继续暗示,手指无意识地***高脚椅的边缘。
“不多。标准分量。”男人回答,然后,他做了一件让苏晚晚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的事——他拿起刀叉,切下刚刚那块牛排的一角,放进了自己嘴里。
缓慢地咀嚼,眼睛微微眯起,像是在品鉴什么绝世珍馐。
然后,他皱了下眉,拿起笔,又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。
苏晚晚:“……”
她感觉自己快被这香气和眼前的美味折磨疯了。低血糖的演技快要撑不住,真实的饿鬼快要现形。
“先生……”她决定再直接一点,“你看,我低血糖这么严重……光喝苏打水可能不行……你这个牛排,闻起来真的很香,能不能……分我一点点?就一点点边角料也行!我付钱!”
男人停下了记录的动作,抬眼看她。
这一次,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缓缓下移,落在她外套口袋的位置。
那里,露出了半截……便利店买的一次性筷子的塑料包装。
苏晚晚顺着他的目光低头,头皮一麻。
完了。
“低血糖,”男人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但苏晚晚莫名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嘲讽,“还随身带着筷子?”
“……”苏晚晚张了张嘴,脑子飞速旋转,“这个……这个是……是习惯!我们空乘有时候需要在机组酒店泡面……随身带筷子环保!”
男人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那眼神分明在说:编,继续编。
苏晚晚脸有点热,但为了吃的,她豁出去了。她决定祭出终极杀招——真诚。
“好吧我承认!”她坐直身体,双手合十,做出一个恳求的姿势,眼睛圆睁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怜又真诚,“我不是低血糖……我就是太饿了!航班延误,什么都没吃,走到门口闻到您这儿这么香的味道……我实在没忍住!对不起!我错了!但我真的……真的快饿死了!求求您,分我一口吧!就一口!我以后再也不假装晕倒了!我帮您打扫楼道!我帮您取快递!什么都可以!”
她一鼓作气说完,闭上眼,等待判决。
是直接被扔出去,还是被骂神经病?
几秒钟后,她听到刀叉轻轻放在瓷盘上的声音。
然后,是那个没什么起伏的嗓音:“名字?”
“啊?”苏晚晚睁开眼。
“你的名字。还有,职业。”男人看着她,“我需要知道,是谁想用打扫楼道换我的惠灵顿牛排。”
“苏晚晚!我叫苏晚晚!”她立刻回答,像是抓住救命稻草,“是蓝天航空的空乘,就住你隔壁1701!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!”
男人点了点头,视线重新落回那块牛排上,似乎在思考。
就在苏晚晚以为他要拒绝时,他忽然拿起了那把锋利的牛排刀。
然后,他切下了……非常小,非常精致,大概只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的,一角牛排。
用叉子叉起,递到苏晚晚面前。
“试吃。”他说,“只能这么多。”
苏晚晚看着那小的可怜的一点点肉,又看看男人不容置疑的表情,知道这是自己能得到的最多限度了。
她立刻凑过去,小心翼翼地从叉子上咬下那块肉。
甚至没来得及用上她口袋里的筷子。
下一秒。
酥皮的黄油香、酥脆口感,蘑菇酱的浓郁咸鲜,菲力牛排的极致柔嫩和多汁,还有黑松露那难以言喻的香气……所有味道在口中轰然炸开。
苏晚晚的眼睛,瞬间瞪大了。
好吃。
好吃到灵魂出窍!
比她吃过的任何一家米其林餐厅都要好吃!不,这不是好吃,这简直是……是艺术!是魔法!
她忘记了自己在哪里,忘记了刚才的尴尬,整个人沉浸在味蕾的极致狂欢中。甚至不自觉地发出了满足的、小小的叹息。
等她回过神来,发现男人正看着她。他的眼神里,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,不再是完全的冷漠,更像是一种……观察?
“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太好吃了!!!”苏晚晚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,“先生,您是不是专业厨师?开餐厅的吗?还是美食家?这手艺绝了!”
“不是。”男人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那块被切掉一角的牛排,似乎对那个不完美的缺口有些不满意,“只是爱好。”
爱好?能把惠灵顿牛排做成这样的爱好?
苏晚晚看向他那面墙的专业厨房,和那本写满记录的笔记本。这爱好的门槛,是不是太高了点?
“那个……”尝过极品美味后,苏晚晚更饿了,她舔了舔嘴唇,得寸进尺地问,“既然只是爱好……那,剩下的这些……”
男人立刻打断她:“剩下的,是我的实验品。”
“实验品?”
“温度和时间还需要调整。”他指了指笔记本,“酥皮底部有约1.5毫米的轻微湿软,蘑菇酱的细腻度可以再提升3%。这不是成品。”
苏晚晚听得目瞪口呆。就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、她根本尝不出来的“缺陷”,在他这里居然需要记录和改进?
这人对烹饪,不是爱好,是强迫症吧?
“所以,”男人总结,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,“试吃结束。你可以回去了。”
苏晚晚看着那块依然巨大的、香气扑鼻的“实验品”,心里在滴血。但她知道,再纠缠下去可能真的会被扔出去。
她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,从高脚椅上滑下来。
“今天……谢谢您。”她真心实意地道谢,虽然过程有点丢人,“那个,我叫苏晚晚,您怎么称呼?”
男人正在仔细地用保鲜膜包裹那块牛排,闻言头也没抬。
“陆深。”
“陆先生。”苏晚晚记下这个名字,慢慢朝门口挪,“那……晚安?”
陆深没回话,只是专心处理他的牛排。
苏晚晚走到门口,手握住门把手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暖黄灯光下,男人侧身站在中岛台前,垂眸处理食物的样子,专注得近乎虔诚。那面巨大的厨房像他的神殿,而他是唯一的祭司。
她轻轻关上门。
走廊的感应灯再次亮起。
苏晚晚靠在自家门板上,摸了摸还在疯狂叫嚣的肚子,又回味了一下口中残留的绝顶美味。
一个计划,在她饿得发昏的脑子里,逐渐成形。
这么极品的邻居,这么神仙的手艺。
只是试吃一口怎么够?
她,苏晚晚,蓝天航空最擅长处理“疑难杂症”乘客的乘务员,决定——
她要攻克这座名叫“陆深”的美食冰山!
就从……帮他“解决”那些“不完美的实验品”开始!
想到这儿,她掏出手机,点开外卖软件,手指在“炸鸡”和“烧烤”之间犹豫了零点一秒,然后毅然决然地关掉了屏幕。
不行。
尝过那样的美味,这些俗物,再也入不了口了。
她宁愿饿着,也要留着肚子,等待下一次……“试吃”的机会。
苏晚晚走进自己简单的小公寓,倒在沙发上,望着天花板,嘴角忍不住翘起来。
陆深,是吧?
我们,来日方长。
而隔壁,1702。
陆深将包裹好的牛排放入精密控温的冰箱冷藏层。然后,他走到水槽边,开始清洗刚才用过的刀叉、砧板、盘子。
每一个步骤,都严格遵循他自己的清洁流程。
洗完后,他用一块专用的软布,将中岛台擦得一尘不染,光可鉴人。
最后,他拿起那本笔记本,翻到最新一页。在关于温度、时间的记录下方,他顿了顿笔,然后另起一行,写下了一句与烹饪毫无关系的备注:
“新邻居,苏晚晚。空乘。演技浮夸,食欲旺盛。疑似对食物有基本鉴赏力。”
写完,他合上笔记本,关掉了厨房所有的灯。
房间陷入黑暗,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隐约透入。
陆深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凌晨依旧川流的车灯。
脑海中,却莫名闪过刚才那个女人,吃到那一小块牛排时,瞬间亮起来的眼睛。
像饿极了的小动物,终于尝到了梦寐以求的食物。
他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。
麻烦。
但……似乎,也不算太讨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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