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账

晚饭的气氛，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
我妈做的菜，一如既往地重油重盐。苏明阳终于在饭点前回来了，头发上还带着网吧里劣质香烟和泡面混合的馊味。

他一边狼吞虎咽，一边刷着手机，头也不抬地对我妈说：“妈，我看上了一款最新的顶配游戏电脑，主机加显示器一套下来，差不多两万块。”

我心里冷笑一声。果然。

我妈立刻停下筷子，脸上堆起关切的笑容，仿佛那不是两万块钱，只是两毛钱。“是吗？配置好不好？打游戏卡不卡？”

“那必须不卡啊！顶级配置！”苏明阳说得眉飞色舞，“我那些哥们儿都说，没这套装备，打团战都抬不起头。”

“行，买！必须买！”我妈大手一挥，然后目光理所当然地转向我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，“苏雪，你听见了没？赶紧给你弟转钱。快过年了，让他高高兴兴的。”

我手里夹着的一块土豆，啪嗒一声，掉回碗里。

搁在以前，或许我会皱着眉，教育弟弟几句要上进，然后不情不愿地把钱转过去。

但今天，在经历了“腊肠”事件后，我只觉得眼前这一幕，是那么的荒诞且讽刺。

一个二十好几的男人，伸手问家里要钱买奢侈品级的玩具，另一个做母亲的，无条件纵容，然后把压力全部转嫁给女儿。

他们一个敢要，一个敢给。凭什么？就凭我是他姐？就凭我比他会挣钱？

我慢慢地放下筷子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
苏明阳和我妈的目光，终于从他们幻想中的电脑上，移到了我的脸上。

我看着他们，一个脸上写满“理所当然”，另一个则是“天经地义”。

我第一次，清晰而冷静地，说出了那个字。

“不。”

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
苏明阳的嘴还张着，像是没反应过来。

我妈的脸色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。“你说什么？我让你给你弟转钱，你没听见？”

“我听见了。”我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，“我的回答是，不。我的钱，不是大风刮来的，是我一分钟一分钟，一个项目一个项目拼出来的。他一个成年人，想要什么，应该自己去挣。”

这是我第一次，如此直白地拒绝他们的索取。

短暂的震惊之后，是火山般的爆发。

“苏雪！你这是什么意思！”苏明阳猛地一拍桌子，碗筷都震得叮当作响，“我让你给我买个电脑怎么了？你一年挣那么多钱，两万块对你来说算什么？九牛一毛！***就是不想我好过！”

我妈更是气得满脸通红，指着我的鼻子骂道：“反了你了！苏雪！你现在是翅膀硬了，看不起我们了是吧？读了点书就忘了本！我白养你这么大了！你这个白眼狼！”

“白眼狼”、“忘了本”，这些帽子，我从小听到大。以前每次听到，我都觉得心如刀割，拼命地想用钱去证明，我没有，我不是。

但现在，我只觉得麻木。我的心，在下午灌腊肠的时候，就已经死了。

我没有争辩，也没有像他们一样嘶吼。我只是站起身，冷冷地看着他们丑陋的嘴脸。

“我累了，回房休息。”

说完，我转身，在他们歇斯底里的咒骂声中，走回我的房间，反锁了房门。

我拿出手机，打开银行APP，找到了那个每月1号雷打不动自动转账三万元的设置。

收款人：王桂芳。

备注：家用。

我盯着那个设置看了很久，仿佛在看我过去十几年的人生。

然后，我伸出手指，毫不犹豫地，点击了“删除”。

“确认删除该自动转账计划吗？”

“确认。”

做完这一切，我感觉压在心头十几年的那座大山，终于松动了一丝。

窗外，风雪似乎更大了。我知道，这个家，再也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