...
血。温热的血，顺着剑锋，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。像极了那年冬天，
他为我煮的红梅茶。我握着剑柄的手，纹丝不动。剑，已经尽数没入了他的心脏。
这是我花了三年时间，才等到的机会。三年里，我从云端跌入泥沼，从名满京华的世家公子，
变成了一个只能在阴暗角落里苟活的复仇者。而这一切，都拜他所赐。我曾经的心上人，
顾玄清。血腥气弥漫在空气里，浓郁得让人作呕。顾玄清的脸色，
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。他低头，看了一眼穿透胸膛的利剑，
脸上没有丝毫的痛苦和意外。他甚至没有看我。他的目光，越过我的肩膀，
望向了我身后那片被火烧成废墟的林家故宅。那里，曾是我的家。那里，埋葬着我父母族人，
上下一百三十六口。“为什么？”我的声音沙哑干涩，像被砂纸磨过。这个问题，
我问了自己一千多个日夜。为什么。为什么你前一夜还与我月下共饮，誓言旦旦。后一日，
便能引着仇家，将我满门屠尽。顾玄清的视线终于缓缓移回，落在了我的脸上。
他的嘴唇翕动，似乎想说什么。可涌出的，却是大口大口的鲜血。血沫染红了他素白的衣襟。
然后，他笑了。就在我眼前，就在这把贯穿了他心脏的剑前，他露出了一个笑容。
那笑容很轻，很淡，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。我怔住了。为什么在笑？他凭什么笑？
他应该恐惧，应该求饶，应该像我一样，在无尽的悔恨和痛苦中挣扎。他不该是这样的！
愤怒和困惑像两只巨手，死死攫住我的心脏，让我几乎窒息。“你笑什么！”我怒吼着，
手腕用力，想将剑抽出，再给他更深的一击。
可剑身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焊死在他的血肉里，纹丝不动。顾玄清的身体，开始变得透明。
不是错觉。他的身躯，从脚下开始，正一点点化作金色的光点，缓缓消散在空气里。
这是……魂飞魄散？！不！我不能让他就这么轻易地死去！我还没有折磨他，
还没有让他尝到我这三年来所受的万分之一的痛苦！我疯狂地催动体内仅存的真气，
试图稳住他消散的魂体。可那些光点，只是更快地向上蔓延。很快，就到了他的胸口。
那柄剑，随着他身体的虚化，失去了支撑，“哐当”一声掉落在地。我踉跄一步，
伸手想去抓他。却只捞到了一捧冰冷虚无的金色光尘。他的笑容依旧挂在唇边，
眼神却变得无比悲伤。他看着我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无声地张了张嘴。
我读懂了那两个字的口型。“活……下……去……”轰！我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金光彻底包裹了他，然后猛地向内一缩。最后的光点，也彻底湮没了。顾玄清，消失了。
原地，只留下了一枚通体漆黑、雕刻着繁复纹路的玉佩，静静地躺在血泊之中。
那是我十八岁生辰时，送给他的定情信物。我死死地盯着那枚玉佩，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。
不是因为力竭，也不是因为大仇得报的激动。是恐惧。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事情，好像和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。他最后的眼神，那句无声的嘱托，
还有那个诡异的笑容……到底是怎么回事？我缓缓蹲下身，颤抖着伸出手，
捡起了那枚冰冷的玉佩。玉佩触手的瞬间，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从玉佩中窜出，
瞬间钻入了我的眉心。“啊！”剧痛袭来，无数纷乱的画面和声音在我脑海中炸开。喊杀声，
烈火，崩塌的楼阁……还有，顾玄清被数名黑衣人围攻，浑身浴血的场景。“顾玄清，
你若不从，林家今日便是你的陪葬！”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。“……好，我答应你们。
”顾玄清的声音，疲惫而绝望。“但你们必须立下血誓，放过林渊。
”“一个废了灵脉的废物而已，留他一条狗命，让他亲眼看着你这个心上人，
是如何亲手将他推入地狱的，岂不是更有趣？”画面戛然而止。我的身体晃了晃，
几乎栽倒在地。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。我……好像杀错了人。2我错了？
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，在我混乱的脑海中炸响。怎么可能。我亲眼所见。
三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，火光冲天，喊杀声震动整个京城。我被父亲强行封住经脉，
藏于密室之中。透过那道窄小的缝隙，我看得清清楚楚。顾玄清一身白衣，
站在我林家大门前，他的剑上，滴着我族人的血。他身后，是天策府的铁骑，
是那些屠戮我满门的刽子手。是他，亲手为他们打开了林家最后的防护大阵。是他，
在火光中冷漠地看着一切发生。这些，难道都是假的吗？我死死攥着那枚发烫的玉佩，
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不。我不信。这一定是他死前留下的幻术，想要蛊惑我，
让我死也不得心安。对，一定是这样。我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可心脏的跳动，
却越来越快，越来越乱。脑海中，顾玄清最后那个悲伤的眼神，和那句“活下去”，
如同魔咒一般，反复回响。如果一切都是他设计的骗局，他为何要魂飞魄散？以他的修为，
就算我拼尽全力，也最多是重伤他，绝不可能一击毙命，更不可能让他连魂魄都保不住。
除非……他是自愿的。他根本没有反抗。这个认知，让我如坠冰窟。我踉跄着站起身，
环顾四周。这里是林家祖宅的废墟，也是我和他最后见面的地方。我约他来此，
说是要做个了断。他来了。只身一人。从头到尾，他都没有问过一句，为什么是我。
仿佛他早就知道，我还活着。仿佛他早就料到，我会来找他复仇。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，
等着我把剑刺入他的心脏。……为什么？一个又一个疑问，像潮水般将我淹没。
我低头看向手中的玉佩。刚才那股灼热的气流已经消失，玉佩恢复了冰冷的触感。
但不知为何，我却感觉它和我的血脉，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。
我尝试着将一丝真气探入其中。嗡——玉佩轻微地震动了一下，表面那些繁复的纹路，
忽然亮起了幽幽的红光。紧接着，一个虚幻的地图，在玉佩上方缓缓浮现。地图上，
一个红点正在闪烁，位置……在城西的乱葬岗。而地图的旁边，还有一行用血写成的小字。
“带我回家。”我的瞳孔猛地一缩。这字迹，是顾玄清的！“回家……”我喃喃自语，
心头巨震。我们之间，曾有过一个约定。若有一日，走散了，迷路了，
就在信物上留下这句话，对方无论身在何处，都会找到彼此，带他回家。
可他已经……魂飞魄散了。乱葬岗……难道说！一个疯狂的念头，
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。我顾不得思考，疯了一般朝着城西的方向冲去。夜色深沉，
寒风凛冽。我的身影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，拉出长长的影子，像一个孤魂野鬼。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快一点，再快一点！乱葬岗的阴气很重，四处都是无人收殓的尸骨，
散发着腐烂的气味。我根据玉佩地图的指引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在一座座荒坟间穿行。最终，
我在一棵枯死的槐树下，停住了脚步。红点，就在这里闪烁。树下，
是一座新堆起来的小小土坟，没有墓碑，只有一个倒插在坟前的木牌。上面什么也没写。
我的呼吸，在这一刻几乎停滞。我走上前，缓缓跪下，用颤抖的双手，开始刨开那座新坟。
泥土冰冷，混着石子，很快就磨破了我的指尖。可我感觉不到任何疼痛。我只是机械地，
疯狂地挖掘着。很快，我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冷僵硬的物体。是一具尸体。不，准确来说，
是半具。尸体从腰部被斩断，上半身穿着一件熟悉的黑袍，那是天策府密探的制式服装。
而那张脸……当我拨开他脸上凝固的血污和泥土时，我整个人都僵住了。那是一张陌生的脸。
但又无比熟悉。因为这张脸的轮廓，眉眼，赫然与我有着七八分的相似！而在他的心口处，
有一个致命的剑伤。伤口的位置，大小，深浅，和我刺入顾玄清心脏的那一剑，一模一样！
怎么回事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！顾玄清杀的，不是我林家族人？我杀的，也不是顾玄清？
我呆呆地跪在坟前，看着那具与我酷似的尸体，大脑彻底停止了运转。我是谁？我杀的是谁？
顾玄清又在哪里？就在这时，我手中的玉佩，再次灼热起来。这一次，
一股庞大的、精纯无比的灵力，猛地从玉佩中涌出，疯狂地灌入我的四肢百骸！
我那被废弃了三年的灵脉，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，发出了不堪重负的**。
剧痛让我瞬间清醒。我惊骇地发现，这股力量，带着一股我无比熟悉的气息。
是顾玄清的灵力！他没有魂飞魄散。他将他毕生的修为，连同他的神魂，
一同封印在了这枚玉佩里！而刚才的地图，是他残存的意识，为我做出的最后指引。
他用自己的死亡，为我布下了一个惊天大局。他用自己的修为，为我重铸了灵脉。
他……到底想做什么？就在我被这股庞大的力量冲击得几欲昏厥时，一个冰冷而威严的声音，
如同惊雷一般，在我身后炸响。“林渊，你果然还活着。”“奉府主之命，前来取你性命！
”3这个声音！我猛地回头。月光下，十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，将我团团围住。
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袍，脸上戴着冰冷的面具，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杀气。天策府！
是天策府的密探！为首那人，身材高大，面具上刻着一道狰狞的蝎子图腾。我认得他。
天策府四大统领之一，毒蝎。三年前，就是他，带着人马，配合顾玄清，踏平了我林家。
仇人见面，分外眼红。我体内的血液，瞬间沸腾了。可理智却在告诉我，我不是他们的对手。
我现在灵脉刚刚重续，根本无法掌控体内那股属于顾玄src玄清的庞大力量。一旦动手，
无异于以卵击石。毒蝎一步步向我走来，他那面具下的目光，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“真是没想到，顾玄清那家伙，竟然会为了你这么一个废物，背叛府主。”他的声音里，
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。“他以为用一个替身，再演一场苦肉计，就能骗过所有人？
”“真是天真。”替身？苦肉计？我的心脏，狠狠一抽。
难道乱葬岗这具尸体……“看来你还什么都不知道。”毒蝎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，
他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。“也罢，就让你死个明白。”“三年前，
府主看上了你林家的《噬魂诀》，本想与你父亲做个交易。可惜你那老顽固的爹，宁死不从。
”“府主只好另想办法。”“而这个办法，就是你最信任的顾玄清。”毒蝎的语气，
充满了幸灾乐祸。“我们抓了他唯一的亲人，他的妹妹。用他妹妹的命，逼他与我们合作。
”“他要做的很简单，就是替我们拿到《噬魂诀》，然后，亲手毁了林家。”“作为交换，
我们可以饶你一命。”“他答应了。”每一个字，都像一把重锤，狠狠砸在我的心上。
原来是这样。原来，他一直都在被胁迫。原来，他做的一切，都是为了保住我的命。“不过，
我们也没想到，他竟然敢在背后耍花招。”毒蝎的语气，陡然变冷。“他用一门禁术，
配合一个与你身形相似的死囚，伪造了你的死亡，把你藏了起来。”“而他自己，则留下来，
继续为府主效力，假意寻找你的下落。”“这三年来，他一边替府主做事，
一边暗中将府主贪赃枉法、草菅人命的证据，都记录了下来。”“他把所有证据，
都藏在了一个地方，然后故意引你过去，借你的手‘杀’了他。”“他想用自己的死，
来换取你的新生，让你拿着那些证据，去告御状，扳倒府主。
”“真是……好一出感天动地的深情大戏啊。”毒蝎说到最后，忍不住鼓起了掌。我的身体，
已经僵硬得无法动弹。真相……这就是真相。顾玄清他，根本没有背叛我。他从始至终，
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。他背负了所有的骂名和罪孽，甚至不惜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，
为我铺好了一条复仇的路。而我……我这个愚蠢的傻子，
却亲手……亲手把剑刺进了他的心脏。虽然死的只是个替身，可我刺向他的那一刻，
那份恨意，那份决绝，都是真的。他当时，该有多疼啊。不是身体上的疼。是心。
“啊啊啊啊啊！”我抱着头，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。悔恨和痛苦，像无数条毒蛇，
啃噬着我的五脏六腑。我错了。我真的错了。错得离谱！“吼完了吗？
”毒蝎居高临下地看着我，语气冰冷。“游戏结束了。”“顾玄清那个蠢货，
大概到死都想不到，他的一举一动，其实都在府主的监视之下。”“他妹妹，早在三年前，
就已经死了。”“而他费尽心机留下的那些所谓证据，也已经被我们销毁了。”“现在，
轮到你了。”“杀了你，这场闹剧，才算真正落幕。”毒蝎一挥手。十几名天策府密探，
同时拔出了腰间的弯刀，刀锋在月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。杀气，瞬间将我笼罩。
我缓缓抬起头，通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毒蝎。泪水，混合着血污，划过我的脸颊。
“你们……都该死。”我的声音，嘶哑，低沉，充满了无尽的恨意。如果说之前的恨，
是为我林家一百三十六口。那么现在的恨，就是为了顾玄清。为了他所承受的一切。
“死到临头，还敢嘴硬。”毒蝎冷哼一声，不屑地说道。“送他上路！”十几道黑影，
如鬼魅般，同时向我扑来！刀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，封死了我所有的退路。我没有躲。
也无需再躲。我缓缓闭上了眼睛，感受着体内那股属于顾玄清的力量。那股力量，
温暖而磅礴，带着他熟悉的气息，温柔地包裹着我残破的灵脉。玄清……对不起。
还有……谢谢你。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。现在，轮到我了。轮到我，来走完你没有走完的路。
用你留给我的力量，为你，也为我自己，讨回一个公道！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，
眼中的血色已经褪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片死寂的冰冷。我伸出手，对着那具酷似我的尸体，
虚空一握。那把插在他心口的剑，发出一声嗡鸣，瞬间飞回我的手中。剑身震颤，
似乎在为即将到来的杀戮而兴奋。“从今天起，你便叫‘玄清’。”我轻声说道，
仿佛在对一个久别的故人。然后，我举起了剑。迎着那漫天的刀光，不退反进！4.剑光起。
如惊鸿，如游龙。空气中，响起一连串密集的金铁交鸣之声。火星四溅。下一瞬，
是兵器断裂的脆响，以及……人体被切开的沉闷声音。时间，仿佛在这一刻被放慢了。
我能清晰地看到，那些天策府密探脸上，面具下，那错愕和难以置信的表情。他们的刀，
断了。他们的身体，从中间，被一道无形的剑气，整齐地切开。鲜血，喷涌而出，
染红了整个夜空。扑通，扑通。十几具残缺的尸体，接二连三地倒在地上。整个过程，
不过一息之间。场中，只剩下毒蝎一人，还站在那里。他脸上的蝎子面具，
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缝，然后“咔嚓”一声，碎成了两半，掉落在地。露出一张惊骇欲绝的脸。
“你……你的灵脉……”他指着我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不可能……绝对不可能……”“你的灵脉明明已经被府主亲手废掉，
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，而且……而且比以前更强！”我没有回答他。
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手中的玄清剑，剑尖斜指地面，一滴滴鲜血，顺着剑锋滑落。这，
就是顾玄清的力量吗？好强。强到我自己都感到心惊。刚才那一剑，我甚至没有动用全力。
只是顺着体内那股力量的引导，随手一挥。结果，却造成了如此恐怖的杀伤力。
顾玄清……你到底，达到了一个怎样的高度？而这样的你，却为了我……心，又开始抽痛。
“是顾玄清！”毒蝎像是想到了什么，失声尖叫起来。“是他的力量！他把他的修为你了！
”“疯子！他就是个疯子！”毒蝎的脸上，写满了恐惧。他怕了。他毫不犹豫地转身，
化作一道黑烟，就想逃走。“想走？”我的声音，如同来自九幽的寒冰。“经过我允许了吗？
”话音未落，我的人已经消失在原地。下一秒，我出现在毒蝎逃跑的路径上，
挡住了他的去路。手中的玄清剑，轻轻一挥。一道半月形的剑气，横扫而出。“不！
”毒蝎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。他想抵挡，可他的护体罡气，在那道剑气面前，
脆弱得就像一张薄纸。嗤啦！剑气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的身体。他的身形，
在半空中猛地一僵。然后，从腰部开始，缓缓滑落，分成了两截。内脏混着血水，流了一地。
他还没有立刻死去，上半身在地上挣扎着，***，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，
充满了怨毒和不甘。
”“府主……府主不会放过你的……”“他会杀了你……他一定会……”我缓缓走到他面前，
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“我等着他。”说完，我一脚踩下，彻底结束了他的性命。杀了毒蝎，
我心中的恨意，却没有消减分毫。反而，像被点燃的野草，烧得更旺了。一个毒蝎，
远远不够。天策府，府主……所有参与了这件事的人，一个都别想跑！我转过身，
看向那座被我刨开的土坟，和那具酷似我的尸体。沉默了片刻，我走过去，将他重新安葬。
然后，我捡起那块无字的木牌，用手指，在上面刻下了三个字。林渊之墓。从今天起，
林渊已经死了。死在了三年前那场大火里。活下来的，只是一个继承了顾玄清遗志的复仇者。
做完这一切，我站起身，目光投向了京城的方向。天策府。我们的账，该好好算一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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