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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远客七月的南阳城热得像个蒸笼,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头顶,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。
赵家大院却是一派热闹景象,下人们端着铜盆、提着食盒穿梭于前厅后院,
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,浸湿了粗布衣裳。“快点快点!老爷的贵客要到了!
”管家老陈扯着嗓子吆喝,手里还不住地扇着蒲扇。赵守诚站在正厅门口,
一身绛紫色绸缎长袍,腰间系着和田玉带钩,手里把玩着一对核桃。
他是南阳城数一数二的富户,做的是绸缎生意,从江南到塞北都有他的商号。
今日要来的客人非同一般——是他远在长安的表兄李文渊。“老爷,表老爷的马车到了!
”门房小跑着进来通报。赵守诚整了整衣襟,快步迎了出去。
大门外停着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,车帘掀开,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男子探身出来。
他穿着简朴的灰布长衫,面容清癯,眼神却格外明亮,像能洞穿人心似的。“文渊兄!
一路辛苦了!”赵守诚拱手笑道。李文渊下车还礼,目光在赵府气派的门楣上停留片刻,
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:“守诚弟,多年不见,你这府邸愈发气派了。”“哪里哪里,
快请进!”赵守诚引着李文渊往里走,一路上指着亭台楼阁介绍,语气里不无得意。
两人穿过前院,经过厨房时,李文渊忽然停下脚步。厨房外垒着个新砌的炉灶,
烟囱笔直如剑,直插向天。灶旁堆着高高的柴垛,晒得干透的松木散发出特有的清香,
离灶口不过五步距离。“这烟囱……”李文渊皱了皱眉。“哦,上月刚砌的。
”赵守诚不以为意地说,“原来的旧了,我让工匠重新砌了个。直的好,出烟畅快!
”李文渊绕着炉灶走了一圈,又抬头看看烟囱,脸色渐渐凝重起来:“守诚弟,恕我直言,
这烟囱砌得太直,旁边柴草又堆得这般近,怕是不妥。”“有何不妥?”赵守诚笑容淡了些。
“烟囱太直,火星容易溅出。柴草如此近,
一旦有火星溅上……”李文渊指着那堆得一人高的柴垛,“恐有火灾之患。
”赵守诚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他咳嗽一声,语气有些不悦:“文渊兄多虑了。
这灶砌好月余,日日生火做饭,从无差池。那些工匠都是南阳城里最好的,岂会不懂这些?
”李文渊还想说什么,但看见赵守诚的脸色,便住了口,只是又深深看了一眼那烟囱和柴垛,
摇头轻叹。这一幕被厨房里的厨娘张嫂看了个真切。她一边揉着面团,
一边跟帮工小翠嘀咕:“听见没?长安来的表老爷说咱家烟囱不好呢。
”小翠探头往外瞅了瞅:“我看着挺好呀,出烟多顺当。之前那个弯弯曲曲的,
一烧火满屋子烟。”“就是!”张嫂附和道,“老爷花大价钱砌的,能不好?
”二、宴席上的暗流晚宴摆在正厅,八仙桌摆了三张,鸡鸭鱼肉摆了满桌。
赵守诚特意请了城里几位有头有脸的人物作陪——绸缎庄的刘掌柜、药材铺的孙老板,
还有城南的王举人。李文渊被安排在主宾位,但他神色淡淡,既不多吃也不多言,
与席间的热闹格格不入。酒过三巡,话题不知怎的又转到了赵府的新炉灶上。
“赵老爷府上那新灶,着实气派!”刘掌柜奉承道,“改日我也叫工匠照着砌一个。
”赵守诚得意地捋了捋胡须:“那是自然,光工钱就花了十两银子呢。
”“不过……”李文渊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满桌人都静了下来,“我方才又仔细看了,
那烟囱确实太直。南阳夏日干燥,柴草又晒得极干,万一有火星溅出,后果不堪设想。
依我看,还是改成弯曲的好,柴草也需搬离些距离。”席间一片寂静。
孙老板干笑两声打圆场:“李兄见识广,说的或许在理。
”王举人却摇头晃脑道:“不然不然。《考工记》有云:‘直烟利炊,曲烟滞气。
’烟囱笔直方合古制,出烟顺畅,灶火才旺。李兄所言,怕是有违古训。
”赵守诚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。他重重放下酒杯:“文渊兄今日路途劳顿,怕是乏了。
这灶的事,就不劳兄台费心了。”这话说得极不客气,席间气氛顿时尴尬起来。
李文渊却神色不变,只是淡淡地说:“防患于未然,总是好的。既然守诚弟不爱听,
我不说便是。”之后的宴席,李文渊再未开口。赵守诚虽然面上仍殷勤劝酒,
心里却已对这个多年未见的表兄生了嫌隙。他觉得李文渊是故意在众人面前扫他面子,
显摆自己见识高。宴席散后,赵守诚送李文渊到客房,
语气已不复之前的热情:“文渊兄早些歇息吧,明日我让老陈陪你在城里转转。
”李文渊站在客房门口,忽然转身,目光直视赵守诚:“守诚弟,那烟囱之事,
我并非有意扫你颜面。只是水火无情,一旦出事,悔之晚矣。
”赵守诚敷衍地点头:“知道了知道了,文渊兄好意我心领了。”看着赵守诚远去的背影,
李文渊在廊下站了很久。月光洒在庭院里,投下斑驳的树影。他想起二十年前,
赵守诚还是个愣头青,跟着他学做生意的情形。那时赵守诚多虚心啊,他说什么便听什么。
如今富贵了,却连一句逆耳忠言都听不进去了。“老爷何苦呢?”随行的老仆李忠低声劝道,
“表老爷不听,由他去便是。咱们明日便回长安,眼不见为净。
”李文渊摇头:“到底是亲戚,不能眼睁睁看他往火坑里跳。明日我再去劝劝。
”三、固执的主人第二天一早,李文渊果然又找到赵守诚,这次是在书房。
“文渊兄还没忘那烟囱的事?”赵守诚正在练字,头也不抬。李文渊走到书案前,
一字一句地说:“守诚弟,我昨夜思来想去,还是得说。我在长安曾亲眼见过一户人家,
也是直烟囱旁堆柴草,结果一个火星溅出,整座宅子烧成白地,一家七口只逃出两人。
”赵守诚笔锋一顿,纸上洇开一团墨迹。他皱眉搁笔:“文渊兄,
大清早说这些晦气话做什么?我赵家的宅子,岂是那种小门小户可比?再说,
我那灶都砌好一个月了,要出事早出了。”“侥幸心理最是要不得。”李文渊寸步不让,
“预防之事,宁可多做,不可不做。改烟囱、移柴草,不过费些功夫,却能保全家宅平安。
这笔账,守诚弟不会算不清吧?”赵守诚终于不耐烦了:“文渊兄!这是我赵家的家事!
你好心我领了,但这事我自有主张!”话说到这份上,李文渊知道再劝无用。
他深深看了赵守诚一眼,拱手道:“既如此,我便不多言了。今日我就启程回长安。
”赵守诚愣了一下:“这么急?不多住几日?”“不了。”李文渊语气平淡,
“铺子里还有些事要料理。”送走李文渊的马车,赵守诚回到书房,余怒未消。
管家老陈小心翼翼地端茶进来,见老爷脸色不好,试探着说:“老爷,
表老爷也是一片好心……”“好心?”赵守诚冷笑,“我看他是见不得我好!
当年我生意刚起步时,他可没少指手画脚。如今我赵守诚发达了,
他还当我是当年那个任他教训的毛头小子呢!”老陈不敢再多言,躬身退下了。
赵守诚独自坐在书房里,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,心里的不快渐渐平复。他起身走到院中,
特意绕到厨房外,盯着那烟囱看了许久。笔直的烟囱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,
灶房里正烧着午饭,炊烟袅袅升起,顺畅无比。“能有什么事?”赵守诚自言自语,
转身走了。四、隐患暗藏日子一天天过去,转眼到了八月。南阳城迎来了最热的时节,
连续半个月滴雨未下,空气干燥得一点就着。厨娘张嫂开始抱怨:“这新灶哪儿都好,
就是火星子溅得厉害。前儿个差点烧了我的围裙。
”帮工小翠也说:“昨儿有个火星子溅到柴垛边上了,幸亏我发现得早,一脚踩灭了。
”这话不知怎的传到了赵守诚耳朵里。他叫来张嫂问话,张嫂战战兢兢地说了实情。
赵守诚沉吟片刻,说:“往后小心些便是。柴垛不用搬,搬来搬去麻烦。”张嫂还想说什么,
但看见老爷的脸色,便把话咽了回去。八月初十那日,赵守诚的独子赵明轩从书院回家。
明轩今年十六,在南阳最好的书院读书,聪慧过人,先生都说他明年秋闱有望中举。晚膳时,
明轩忽然说:“爹,我今日在书院听先生说了一个故事,说是古时候有个富户,烟囱太直,
柴草太近,邻人劝他改建,他不听。后来果然失了火,烧了个精光。
”赵守诚手里的筷子顿了顿,沉下脸:“吃饭就吃饭,讲这些做什么?”明轩年轻气盛,
没看出父亲脸色,继续说:“先生说这叫‘曲突徙薪’,防患于未然的意思。爹,
咱家那烟囱我看了,确实太直,柴垛也离得太近,要不……”“闭嘴!
”赵守诚猛地一拍桌子,碗碟跳了起来,“你也来教训你爹?读了几天书,
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?”明轩吓了一跳,不敢再说。赵夫人赶紧打圆场:“老爷息怒,
明轩也是好心。”“好心?”赵守诚怒道,“一个个都来说三道四!这宅子我住了二十年,
不也好好的?偏你们有见识?那烟囱花了十两银子砌的,说改就改?柴垛搬到哪里去?
后院就那么点地方!”一顿饭不欢而散。明轩委屈得很,
回房后对书童抱怨:“爹越来越固执了。表伯父说得对,那烟囱就是隐患。
”书童小声说:“少爷,我听说厨房的小翠前几天还踩灭了个火星子呢。”明轩心中不安,
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子时过半,他悄悄起身,提着灯笼到厨房外转了一圈。月光下,
柴垛像座小山堆在那里,离灶口不过几步。他伸手摸了摸最外层的柴,干得刺手。
“得想个办法劝劝爹。”明轩暗下决心。五、星火燎原八月十五,中秋。赵府上下张灯结彩,
准备着晚上的家宴。赵守诚心情很好,特意让人从酒窖搬出珍藏了十年的桂花酿。午后,
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。张嫂指挥着几个帮工杀鸡宰鸭,灶火从早上就没熄过。
那笔直的烟囱冒着滚滚炊烟,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上升。申时三刻,变故突生。
当时张嫂正在炸丸子,油锅烧得太旺,一个没留神,火苗窜起老高,险些烧着房梁。
她慌忙间泼了一瓢水,却激得油花四溅。几滴滚油溅到灶口,引燃了漏出的几根松针。
若是平时,这小小的火苗很快就能扑灭。但偏偏这时一阵怪风吹过——后来有人回忆,
那风来得蹊跷,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——火苗被吹向柴垛,点燃了最外层干透的松枝。
“走水了!”小翠第一个尖叫起来。张嫂回头一看,魂飞魄散。柴垛的一角已经烧了起来,
火舌贪婪地***着干燥的木柴,发出噼啪的爆响。“快泼水!”张嫂反应过来,
抓起水缸旁的水桶。但已经来不及了。松木富含油脂,烧起来极快。不过几个呼吸间,
火势已经蔓延开,半个柴垛都烧了起来。炽热的火焰烤得人无法靠近,浓烟滚滚,直冲云霄。
前院,赵守诚正和几位来访的客人品茶赏菊,忽然听见后院传来尖叫和嘈杂声。
管家老陈跌跌撞撞跑进来,脸都白了:“老爷!不好了!厨房……厨房走水了!
”赵守诚手里的茶杯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众人赶到后院时,火势已经失控。
不仅柴垛在燃烧,火焰还窜上了厨房的屋檐。干燥的木材、油污的灶台,都是绝佳的燃料。
火借风势,风助火威,不过一盏茶功夫,整个厨房都陷入了火海。“救火啊!
”赵守诚嘶声大喊,声音都变了调。下人们乱作一团,有的提水泼,有的用扫把拍打,
但都是杯水车薪。火势太大,普通的水桶根本无济于事。“快去叫邻居!
”赵守诚总算还存着一丝理智,“敲锣!敲锣喊人!”急促的锣声响彻街巷。
左邻右舍听到动静,纷纷赶来。看到赵家的火势,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。“快!
组织人链传水!”“拆掉旁边的屋子,隔断火路!”“赵老爷,你家水井在哪儿?
”人群中有个黑脸汉子大声指挥,他是街尾的铁匠王大锤,力气大,有威望。在他的组织下,
混乱的场面终于有了秩序。男人们排成两列,从最近的水井一直排到火场,
一桶桶水传递过去。女人们则忙着把赵家的细软财物搬出来。赵守诚呆呆地站在院中,
看着熊熊烈火吞噬了他引以为豪的厨房,看着火焰向正房蔓延。炽热的空气烤得他脸上发烫,
浓烟呛得他不住咳嗽。但他的心比这火焰更灼痛——悔恨,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。
他想起了李文渊的话,那么清晰,那么刺耳:“烟囱太直,火星容易溅出……恐有火灾之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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